天还没亮,水芹就起来了,换上了秦阿然的衣服,坐在镜子前。
秦阿然和另一个婢女玉兰,两人手里都拿着笔,沾满了墨汁,使劲往水芹脸上画。
水芹看着镜中的自己,哭笑不得:“娘子,行啦。”
“不行不行,画得多一些,她才认不出是谁。”秦阿然说。
胖婢女玉兰笑嘻嘻道:“那小娼妇说了,不许娘子开口说话,水芹这样,不说话,天花老子也认不出来啊。”
三人痴痴地笑着。
迎着晨光,水芹出门了。
要是天色再暗些,她走在路上,一张黑乎乎的脸,保准能把人吓死。
到了陈家小院前,她便开始扫地。
路过的人都看着她,笑她,她只低着头,只管干她的活。
早起去挑水的人拿她寻开心,逗她说话,她也闷着声。
这样一来,路人说的话就越来越难听啦。
“哎呦,你这是怎么了,像只蔫瓜,才一天,连人都变小了。”
“你还是秦十娘么?来来来,抬头来瞧瞧。”
“我看是个假冒的。”
水芹心里憋着气,拿着扫帚,扫过那些长舌妇的脚。
她咬着唇,瞪着这些人,喊她们快走,别碍手碍脚。
一会儿天亮了,陈七七该醒了。
众人哈哈大笑,路过时,总往地上扔点草啊泥啊,水芹的工作,总也完不成。
她气急了,眼看着到了日出,路人越来越多,这地怎么也扫不干净。
平日里秦阿然娇纵跋扈,村里的人都看不惯她,好不容易得了个奚落她的机会,她还不能说话,那不可劲儿地整她。
水芹没想到,简单的一个扫地任务,竟然这样艰难。
她看天大亮了,急匆匆要走,被人拦住。
“你去哪儿啊?”有人笑道:“地上还有泥呢。”
水芹气极了,又无可奈何,转过去,把泥给扫了。
“唉唉,你眼睛瞎啦?那儿还有根草。”有人说。
一说话就露馅,水芹就是恨死这些村民,也不敢言语。
她只能乖乖地去扫草。
她心想:该死的陈七七,想出这样缺心眼的整人法子。
亏的是我,要是娘子来了,肯定会被这些愚民给折腾哭。
“别走啊,还有呢,那儿……”有人指向水芹的背后。
她转头一看,终于是忍不住了,扔开了扫帚,双手叉腰喊道:“谁扔的?我刚刚扫干净!”
“是我。”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水芹一手遮眼,挡住晨光,抬起头一看,陈素站在屋顶上,她身后是红彤彤的日出,宛若天女下凡。
她早上起床,顺着工匠修房顶的梯子上了屋顶,手里拿着一把瓜子,一边吃,一边扔。
她已经站在那儿很长时间了,一把瓜子几乎要吃完了。
其实,一看就知道,这根本不是秦阿然。
想浑水摸鱼,那我就让你摸,让你们轮流摸,把你们都整一遍。
这个瘦瘦的婢女,陈素认得,当初秦阿然来家里闹事,要抓走初一,她也有份。
“秦阿然,你闭嘴!”陈素沉声说:“让你来扫地,你扫地就是了,不许你说话。”
她故意这样喊。
水芹心中大喜,这个陈七七,果真蠢笨,没有认出我。
她捡起地上的扫帚,走过去扫那瓜子皮。
“秦阿然,你可要仔细地扫,若是有一点不干净,我就告到里正那儿去。”陈素大声说。
“陈娘子,她不是秦阿然。”围观群众好心提醒。
“对啊,你仔细看啊,她不是呢。”好心人还是不少的。
“陈娘子,你该去里正面前告秦阿然,她让婢女代她受罚呢。”想要看热闹的人更多。
“一看这体形,就知道是那水芹丫头。”明眼人气愤道:“里正当众给她的惩罚,她竟然敢让丫头来受过,陈七七,你赶紧扭了她,到里正面前去,揭穿她。”
“是啊,这个丫头平日里也没干好事。”有人喊道:“太可恨了。”
水芹有些害怕了,现在人都围着她,跑也跑不了,如果陈七七真的扭她去里正面前,这脸一洗,不就真相大白了么?
陈素说:“我看挺像的呀。”
水芹窃喜:嘿,怪不得被人叫做傻娘,真傻。
“秦阿然不敢的吧,里正亲口说的,族老都听到了,她要是敢让人受过,岂不是不把里正和族老放在眼里么?”陈素接着说。
围观群众都为她急得跺脚,就她悠然自得,随意地抛洒瓜子果皮。
水芹哪里知道,陈素就这是故意的。
“秦阿然,你过来扫一扫墙根处!”陈素喊道。
水芹忙得团团转,才扫干净,又脏了。
她早已经累得疲惫不堪,走到墙根处,陈素一盆凉水当头浇下来。
水芹吓得大喊一声,脸上的墨汁也花了。
“哎呀,你是谁?”陈素激动道:“你不是秦阿然,你果然不是秦阿然啊!”
她顺着梯子下来,打开院门,三郎大声地吠着,勇猛地冲了出来。
水芹被吓得半死。
湿衣服贴在身上,她冷得瑟瑟发抖,脸上的字迹全花了,一缕缕的墨痕,顺着脸颊往下滴。
“啊,娘亲,这是哪里来的女鬼!”初一笑着说道。
毛蛋手里拿着弹弓,追着水芹打,嘴里喊道:“陈娘娘莫怕,我来把这女鬼打跑。”
初一也冲出去,用没有箭头的小木剑,冲着水芹的后背打。
三郎勇猛地追着。
水芹捂着脸,惨叫着转圈。
围观的人不肯让路,她也跑不出去。
“啊!饶了我吧……”她大声哀求道:“我不是秦阿然,我是水芹,我不是秦阿然,快别打我了,饶了我吧,陈娘子,我知错啦,快饶命啊……”
围观的人群,看到水芹这个失魂落魄的惨状,哈哈大笑。
“别放过她,把她送到里正面前去。”有人提议。
“是啊,千万别放过她。”
“大家快帮帮忙,把她抓起来!”
水芹几乎是拼了命,张牙舞爪地喊着,不停地抓人挠人,几乎要疯了,才突出重围。
清晨的田野上,她的尖叫声还有三郎的吠声,此消彼长……
回到林家大宅,水芹的脚也崴了,发髻也乱了,眼泪鼻涕横流,嘴里还一直在胡乱地喊着什么。
林德昌和林四郎才出门,就碰到了她,父子二人吓得往后退。
“林五!去问问门房是怎么回事!”林德昌吼道:“这是什么玩意儿,也敢放进家门来?”
水芹没力气行礼,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里正,我是水芹啊,不是什么玩意儿,我是水芹啊……救救我,里正救救我……陈七七想要杀了我啊……”
林德昌嫌弃得连连后退,指挥几个小厮过来:“把她抬走,扔回东苑去,大清早的,可真晦气!”
连小厮都嫌弃水芹,拿帕子包了手才去抓她。
水芹呜呜地哭着:“里正,陈七七她要杀我,你要替我做主啊……她就是个刁妇,刁妇!”
林德昌拿丝帕捂着口鼻,嫌弃道:“怎么还有股子尿臊味?呸!东苑这些丫头,真不像话,真是叫人倒胃口!四郎啊,怪不得你不愿去那儿睡,等你考上了功名,我就跟你娘说,再给你纳几房小妾。”
“父亲,你听那丫头说了么?”林四郎说:“她说阿嫂想杀她,是阿嫂把她弄成这样的?”
“你听她胡说!开玩笑嘛。”林德昌吼道:“陈七七就是个软柿子,捏了都不带响的!我才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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