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吧,都看着我干什么。”
林德昌喊了一声。
众人都拿起筷子来。
林德昌本想保持他的大家风度,浅尝两口,便装模作样道,厨神,不过如此。
没想到,才一口,一发不可收拾。
天啊!
他眼冒金光,这是什么神仙美味啊!
这些东西看上去都认识,吃到嘴里,完全不是一个味道!
什么风度,全体抛诸脑后。
清粥配小菜,多家常,多平平无奇,怎么会这样好吃。
“去,再给一碗。”林德昌把空碗甩给身边的毛蛋。
毛蛋捧着碗,面带惧色:“里正,这是第三碗了。”
“怎么了?没有了?”林德昌问。
“有!”毛蛋说:“可……”
“去!再添些小菜来!”林德昌说:“愣着干嘛,赶紧去啊!”
毛蛋看了一眼陈素,陈素默默地点头。
毛蛋喃喃自语道:“三碗粥,三碟小菜,还有两个比我的脸还大的馒头,里正这是饿了几天啊?”
林德昌吼道:“这圆乎乎的奇怪的蒸饼,也再来一个!”
他头一次吃这样的蒸饼,而且,他还学着陈素的样子,把热腾腾的馒头掰开,往里头抹上特制的芝麻酱,再合上,咬一口,简直是……人间极品!
“父亲……”林四郎用布巾擦着嘴,提醒道:“莫要贪食,别忘了正事。”
林德昌嘴里含糊地说记得记得,可他完全把正事抛诸脑后了,先吃了个爽再说。
吃了肚皮滚圆。
林德昌坐也不是,立也不是,只能挨着凭几斜躺着。
俨然一个待产的妇女。
陈素看着他,感叹道:这样的蹭饭行为,堪称无赖界的极品,蹭饭界的楷模。
“没有茶?毛蛋,快烹些茶来。”林德昌抖开折扇,悠然自得地说。
在这家里,他也只能使唤毛蛋了。
毛蛋敢怒不敢言,搬来小炉,无奈地望着陈素。
“我来吧。”陈素接下了烹茶的活。
不过,她用的却不是这朝代的烹茶手法,这些茶叶不怎么好,单泡的茶水又涩又苦,陈素便想到了日式抹茶,这原是我们宋代斗茶用的法子,这时候还没流行起来。
昨日午后,陈素没事干,借着木匠的工具,做了个打抹茶用的茶碗和茶筅。
恰好用林德昌来试试效果。
这家伙代表了普通阶级的口味,且他讨厌自己,绝对没有恭维的话,若是能让他服了,这茶也就算是过关了。
林德昌看她在那鼓捣,伸长了脖子,认真瞧着。
小炉上只烧水,竟然没有放茶叶。
“看你这日子过得苦,成了厨神也没什么用。”林德昌说:“四郎啊,一会儿你让人送些茶叶来给她。”
“不必,我从清茗斋买回了上好的茶叶,”陈素淡淡道:“无功不受禄,更不敢要里正的施舍。”
“你这意思,是我不配喝你的上等茶叶,所以……”林德昌斜着眼,哼了几声,“女人就是器小。”
陈素不管他,把茶粉加入茶碗里,再添入天清宫打回来的天然山泉水,控制好力道,手腕翻转,细细地柔和地打着……
单是冷水,已经让茶香扑鼻。
林德昌看她拿着那奇怪的小扫帚,不停地打着茶粉,最后加入热水,那茶碗里的泡沫越来越多,香气越来越浓。
这跟一般的茶不同,这气味清香且柔和,如同置身于茶园之中,满目都是柔和的绿意。
“请!”陈素把带着泡沫的绿色液体,倒在小碗里,推了过来。
林德昌一看,心想:这能喝么?
可香气又让他无法质疑,只想快点喝到嘴里。
他拿起茶碗,闻了闻,抿了一口。
霎时间,那纯粹的茶香,让人精神振奋。
没有任何调料,不加任何别的味道,只有茶的香气,摒除了干涩和苦味,入口柔滑,像是一抹嫩绿的薄纱,拂过脸庞。
“好茶!”林四郎出声夸赞,“这是我吃过的,最好的茶!”
“林里正以为如何?”陈素看向林德昌。
“你想让我说好吗?”林德昌看着她,哼道:“就你这水平,当年我在京师的时候,许多茶博士都能做出这样的,你算不得什么。”
陈素知道他满口胡话,这茶的吃法,当世还没流行,茶博士怎么会知道。
而看林德昌把那碗茶喝光,陈素知道,他心里肯定是觉得好。
吃了朝食,喝了茶,林德昌不得不服。
他在心底里,已经认了陈素这个厨神,却不能表露出来。
“陈七七,我告诉你,”他冷哼一声:“我来这儿,不是来吃你的朝食,也不是来喝你的茶。”
“那您是……”陈素看着他。
她给林四郎添茶,却没有再给林德昌添了。
你既然不是来喝茶,就别喝了。
“我是来通知你一件事。”林德昌眼巴巴地看着儿子喝好茶,心里痒痒。
他盯着陈素,说:“你不是一直想让初一入族谱么?当年你为了这事儿,在林家跪了两天两夜,可还记得?”
“不记得了。”陈素说。
“那你现在就记着。”林德昌说:“我跟几个族老商量过了,念在你谨守妇德的份上,我决定,把初一添到族谱里,往后,他就能去学院跟着大家一起上学了。”
“不入族谱,初一就不能去上学?”陈素问。
“是。”林四郎说。
“这是什么道理?”陈素问。
“什么什么道理!”林德昌敲着凭几,吼道:“你这是什么道理,对你而言,这是我的大恩大德,明白吗?你不赶紧行大礼叩拜,还问这些瞎话,你的疯病是不是还没好?脑子还不清楚吧?”
“村里的学院,是哪位先生在教书?”陈素问。
“是三叔公。”林四郎答她。
“只有在学院念书,才有机会入县学,往后才能参加科举。”林四郎解释道。
“不能拜在其他先生门下么?”陈素问。
“初一是我林德昌的孙儿,不在村里的学院上学,你想去拜哪一个先生?”林德昌喊道:“你以为你得了个什么虚名,你就厉害么?”
“阿嫂,初一已经五岁了,过了年就六岁,若是再不开始启蒙,就迟了。”林四郎劝道。
“你想要什么?”陈素直视着林德昌,“你有目的的吧?你先说说,你想要用什么做交换条件,我看看值不值得。”
林德昌惊得门牙都要掉了。
他万万没想到,陈素是这样的态度。
“这是我对你、对初一的大恩大德,”他大声说:“你怎么不识抬举。”
“你想要我怎么回报你?”陈素说:“我总要掂量过的,看看要不要接受你的大恩大德。”
“你!”林德昌腾地一下,推开凭几站起来,因为吃的太饱,胃里翻腾,食物堵着心,脸变成了猪肝色,“你简直是不识好歹。”
“你要是不肯直说,就请离开吧。”陈素说:“初一也不一定非要在村里的学院念书。”
陈素心想:我有信心,我会给我的孩子找一个最好的老师,就凭那个三叔公,指望他能教出状元郎来,开玩笑!
“阿嫂,父亲想向你讨一张天清宫中秋法会的帖子。”林四郎直说了。
陈素说:“就这个?”
“对你而言,轻而易举吧。”林德昌扶着凭几坐下,“那些个臭道士,把你当作救星。”
“是轻而易举,但我为什么要轻易给你呢?”陈素问。
林德昌气得额前一片红晕:“我都说了,让初一入……”
“我不想接受里正提出的这个大恩。”陈素果断地说。
“你要如何?你要银子么?妇人之见!你可知道,入学院是何等重要的事?你想让儿子跟着你,一辈子被人瞧不起吗,你到底明不明白啊!”
林德昌肚子很胀,再生气起来,宛若一只涨肚的青蛙。
“我也不要银子,至于要什么,我还没想好。”
陈素折返回里屋,拿出纸笔,摆在林里正面前,说:“你立个字据给我,日后我有要你办的事,我便拿着这个字据去找你。”
林德昌:“……”
林四郎给父亲顺背,低声说:“父亲,别无他法,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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