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日过去。
陈素的屋顶快要修好了,日子过得平淡且有滋味。
村子里的村妇们,茶余饭后没事干,依旧喜欢编排她跟壮汉的故事。
陈素知道,但并不回应。
这天夜里,村里的人都在传同一个消息……
“听说了么?明日一早,秦阿然要亲自去给陈傻娘扫地了。”
“当真么?不会吧!”
“怎么不会,她院子里的丫头都去过了,个个被折腾疯了,宁愿死也不愿再去替她扫地,只能是她自己去了。”
“哎呀,大家明日都起早些,去看热闹!”
秦阿然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鸡啼时分便起来了,把全屋的婢女都骂了个遍。
最终无奈,只好坐在镜前,耷拉着脸,闭上眼睛,任由水芹往她脸上写字画画。
不过没有按照陈素的要求写孽种和野种,乱画罢了。
“娘子,您这叫卧薪尝胆,那陈七七是秋后的蚂蚱,蹦达不了几天了。”玉兰捧着砚台,低声说:“她不敢为难您,知道我们是丫头,才如此嚣张的,您一站在那儿,那小贱人保准吓得发抖。”
“闭嘴,别说啦!”秦阿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惊声尖叫,“你就会说漂亮话!滚开,滚一边去!”
她戴上帷帽,用黑纱遮着脸,一步步地往外走去。
天还没亮,她觉得一定不会有人看到她。
还没走到陈素家门口,就看到那儿聚满了人。
“她来了!”
看到秦阿然,大家哄笑:
“瞧她啊!”
“带的这是什么?”
“见不得人呗。”
“快把帽子摘了!谁不认得你啊!”
秦阿然终于明白了,陈素的恶毒之处在于让她体会,扫地不是最羞耻的,脸上画上王八也不是最羞耻的,最难受的,是要承受这些贫贱村民的耻笑。
“闭嘴!你们闭嘴!”秦阿然尖叫道:“你们有什么资格笑话我,你们是谁啊!”
“陈娘子说了,不让你开口说话,你忘了吧?”有人高声喊道。
“对呀对呀,陈娘子说你说话难听!哈哈哈……”
秦阿然握紧了扫帚,挤过众人,胡乱挥舞了几下,就要走了。
“这叫扫地?大家快喊陈娘子出来,让陈娘子看看,这叫扫地么?”
陈素被众人的呼声吵醒了。
院门打开,秦阿然以为会有恶犬冲出,本能地往后退。
围观的村民把她的后路堵起来。
大家都乐意看到她受伤。
陈素站在那儿,安静地看着秦阿然,身边是乖乖摇尾巴的三郎,初一和毛蛋站在她身后。
“陈傻娘,放狗咬她啊!”有人喊道:“你忘了以前她是怎么欺负你们娘俩的么?”
“是啊,毛蛋,你的弹弓哪儿去了?打她啊!”
“打她打她!”
许多人起哄,大家都是来看热闹的,打得越凶,便越能成为谈资。
平日里欺负那些小丫头,可是一套一套的,今日见了正主,竟然怕了不成?
“陈七七,你是不是怕她?”有人喊。
秦阿然收着双肩,低着头,畏畏缩缩地站在那儿。
她朝众人大声喊道:“我是来扫地的,不是来让你们欺负,谁敢打我?”
但她的声音里,满满的恐惧,舌头哆嗦着,咬字都不清晰。
她带着帷帽,隔着帷帽的黑纱看出去,只觉得周围黑灰的一片,全是恶意。
“你们等着,总有一日,我会叫你们好看,敢笑我秦阿然,找死吧!”她尖声叫着。
初一听到这尖叫声,本能地感到害怕,当即缩到了陈素身后。
毛蛋伸出手,把初一拉到自己身侧,说:“她不敢欺你。”
陈素的双手,一直背在身后,此刻才亮出来。
众人看到她的动作,倒吸了一口凉气,随着一片哗然之声,围观者都退开远些。
只见陈素手里多了一副弓箭,货真价实的箭头,不再是初一平日里用来吓唬小丫头的木箭头,银亮亮,明晃晃。
天微微亮,那箭头发出阴森的冷光。
“嗬……弓箭!”有人大声喊。
“她要把秦阿然射死么?”
“陈七七要杀人啦!”
“傻娘又疯了,傻娘要杀人啦。”
“杀人啦!大家都离远些!”
村民们不敢再围着秦阿然,虽然也还想看热闹,但命更重要。
陈七七以前是疯子,大家都明白,她肯定不会拉弓射箭,准头可就不能保证了。
万一谁倒霉,这一箭射过来,可就一命呜呼了。
秦阿然惊恐地盯着陈素。
陈素已经拉开了弓,箭头直对着秦阿然。
“你……”秦阿然步步后退,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你你你,你敢伤……啊!”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柄小箭破风而来,径直划破了她的帷帽,钉在她身后的树干上。
一缕黑纱在风中旋转着,掉落在地。
秦阿然惊叫着,慌不择路地跑,最终自己绊倒了自己,摔倒在地,帷帽破了,她脸上的图案和字,清晰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陈素把弓扔给了毛蛋,一步步地走过来,弯下腰,眯着眼睛,看着秦阿然脸上的字。
“我当日是怎么说的?你也在吧,不记得了?我让你额前画上王八,左脸写上孽种,右脸写上野种。”她缓缓地吐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雹,像是铜锤,砸在秦阿然心上。
“大家说,她额前画的,是王八吗?”陈素转眼看五十步外的人群,大声问道:“脸上这字,写得对么?”
众人不敢出声,只默默地摇头。
“毛蛋,拿笔来。”陈素大喝一声。
毛蛋奔回屋内,捧出了笔墨。
陈素摸着初一的脑门,说:“初一,你来替你夜叉婶儿额上画王八。”
初一害怕。
他这辈子最害怕夜叉婶儿。
“不怕,娘亲在这儿。”陈素温柔道:“她要是敢动一下,娘亲拿弓箭射她。”
初一点了点头,克服了恐惧心理,接过毛蛋递过来的笔,走过去,果断而快速地,在秦阿然的额前画了个三横一个竖。
“夜叉婶儿,你以后别做坏事了,我娘亲教我,人知错要能改,就是好人,你往后要做个好人。”他一边画,一边奶声奶气地念叨。
秦阿然哪里敢动,呆呆的只知道发抖。
陈素接过笔,飞快地在她左脸和右脸写上字,同时轻声说:“秦阿然,你不要以为脸上随意写几个字,就能蒙混过关。你要是再不老实,敢耍花招,或者让别人顶替你,今天我的箭没射准,明天可就说不定了,为了你,我一定会苦练的哦。”
秦阿然闭上眼,两行清泪落下。
陈素把笔交给毛蛋,向前迈一步,拔下树上的箭,用箭头指着秦阿然,说:“还有,明天我不想再听到你的尖叫声,真难听!”
秦阿然浑身颤抖,甚至还吓得失了禁,她咬着下唇,除了点头,不会别的了。
“我把话放在这儿!”陈素冷眼扫过秦阿然,也看向众人,冷声说:“欺负我不要紧,往后,要是谁敢欺负初一,不管是谁,偿命就是了!这里不是看热闹的地方,以前不是,以后也不是,不想死的,都给我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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