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村书院。
“好一个偿命就是!”三叔公听到儿子的话,把手里的书放下,问:“她真是这样说的?”
“阿爹,千真万确,我亲耳听到的,还能有假?”三叔公的大儿子林永昌笑道:“这个陈娘子,真厉害!”
“她真拿箭射了秦阿然?”三叔公不信,拍了拍脸,迎头看着朝阳,说:“我不信她有这样的胆魄,真想亲眼瞧瞧。”
“这回,她在村子里,可立威了,”林永昌坐下,给父亲的茶碗里倒上热茶,说:“往后谁敢惹她?这林家村,只怕没人敢说她一句闲话,惹了旁人还好,惹了陈娘子,那可是要偿命的。”
“她不愿意送初一来学院,可说了是为何?”三叔公问。
“我哪儿会知道啊!”林永昌乐道:“妇人之见,觉得读书没用处呗,本朝尚武,初一又是个男儿,估计她觉得学拉弓射箭比读书强。”
“我觉得不是如此。”三叔公说:“上次二傻死的时候,在祠堂天井审她,我便觉得她不一般。”
“咱们也管不了那么多,对吧?”林永昌缓缓喝茶:“只当笑话听听便罢了。”
“你啊你!”三叔公说:“亏你还是做父亲的,你就没觉出你家丰元的心思?”
“什么心思?”林永昌不明白。
“你以为我如何懂得什么青云山厨神?”三叔公拿手中折扇,敲了一下儿子的脑门,说:“那些镇上的诗册诗集,你以为我是如何得瞧?”
“是丰元给您说的?”林永昌还是不开窍,看到三叔公那似笑非笑的模样,才惊觉不对,敛正神色,说:“父亲,丰元是不是跟您说什么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日他陪着我去陈家抓奸,在陈娘子门前,得知陈娘子便是厨神之后,偷偷画了她的像,藏在书斋,被我瞧见了。”三叔公说着,面带微笑,“永昌啊,你可有想法?”
“不成!”林永昌板着脸。
说不上是什么不成,他就是觉得不成。
“有何不成?”三叔公问他:“这些年,你们给丰元说了多少亲事,他可答应了?村里都传他是龙阳之癖。”
“她是林德昌的人!”林永昌说:“她嫁过林德昌的儿子,再嫁给我儿子,我岂不成笑话了?我自小体弱,处处比不过德昌,如今在族里也说不上话,我不能再让人瞧不起。”
“陈七娘不愿回林德昌家,你也知道,现在连初一都不愿认祖归宗,她是个有气节的女子,”三叔公说:“若是她肯给丰元做妾,让人瞧不起的是你么?让人笑话的,只会是他林德昌!你想啊,林德昌的孙儿,天天叫你翁翁,你岂不扬眉吐气?”
三叔公继续劝说:“如今她名声在外,这个小小的林家村,注定是留不住她,你可知,那位住在狮子胡同的阁老也对她感兴趣,连陆闻歌都在寻她,要往长远了瞧啊,咱们不计前嫌,收了她进家门,恰好衬出德昌的小气与狭隘,这是美谈啊!”
林永昌迷茫了。
父亲说的,似乎也有道理。
“她肯么?”他问道。
“让你夫人上门,与她好好说道说道。”三叔公说:“咱们丰元,论相貌,论人品,也不比那死去的林三郎差!”
……
吃过朝食,陈素坐在院子里做木工。
工匠都说看不懂她的图,没办法给她做后院的秋千架,陈素只能买回工具,自己琢磨着做。
她先把所用的零部件都锯出来打磨好。
院子本来就不大,现在全堆满了木材,就显得有些拥挤。
毛蛋和初一在她身边,帮着做一些小工。
毛蛋说:“陈娘娘,你千万别叫初一去书院。”
“为什么啊?”陈素问他。
“去那里能学到什么呀!”毛蛋鄙视道:“我觉得,男人就该学武功,一身功夫,建功立业去,瞧瞧里正,若不是在京师当过武侯,他能在族里有这样的地位么?学写字,还不如去跟我阿爹学赶车!”
初一鄙视道:“你懂什么,阿呆说过,武功高强不是大英雄,是莽夫,大英雄都是能文能武的。”
这回毛蛋没有反驳,只说:“小郎君那样的人,在我心里,就是英雄。”
陈素手里拿个锯子,一脚踩在圆木上,用力地锯着,汗水顺着两鬓往下流。
孩子本是最健忘的,都对那臭男人念念不忘。
可见他是个毒瘤,害人不浅。
“陈娘娘,陈小郎君去哪儿了?”毛蛋问:“他还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陈素努力地拉着锯子。
毛蛋说:“陈娘娘,这回那个秦娘子,真是要恨死你了。”
“随她恨去。”陈素说:“谁愿意跟她纠缠一辈子,等赚够了银钱,我就带着初一离开这儿了。”
“去哪儿?”初一高兴得双目放光:“是不是要去找爹爹?”
“人往高处走嘛。”陈素说:“自然是带你去过好日子。”
“哎呦呦,瞧这话说的,七娘啊,你说的不错,人往高处走!”
院门没关,一个妇人笑盈盈的地探出脸来,看着陈素。
这位妇人,约莫四五十岁,穿得比普通的农妇要讲究些,身上的颜色素净,也没有多余的装饰品,只是手腕上戴个银镯,小圆脸,大眼,宽嘴,很和善的模样。
她身边还站着一个婢女,梳着双髻,打扮十分朴素。
陈素用询问的眼神,看向毛蛋。
遇到她不认得的人,毛蛋都会解释。
可这个人……
毛蛋也一脸疑惑,他歪着脑袋,想了很久,说:“哦!”
他赶紧凑到陈素耳边,说:“陈娘娘,这是三叔公的大儿媳,林永昌的夫人,似乎姓张,我听崔夫人喊她做福娘。”
“你不认得我啦?”张福娘和善地冲着陈素笑:“你嫁过来的时候,我还替你铺过床的呀。”
陈素放下锯子,行了个万福礼:“原来是张夫人,失礼了。”
“我哪算得上什么夫人啊!这村里只有一个夫人,我是个粗人,”张福娘呵呵笑起来,“你随大家,也叫我张娘子就行了。”
“不知娘子来找我,有什么事?”陈素问。
张福娘自然而然地走进来,看着满院的木材,皱起眉头:“你这是在做什么?怎么不让工匠做?”
“工匠不会做。”陈素拍了拍手,说:“我只能自己动手了,让娘子见笑。”
“你这双绣花的手,怎么能做这些粗活。”张福娘牵起陈素的手,不由分说,把手里的银镯子撸过去,“送你了!我是长辈,当是见面礼。”
陈素想推脱,张福娘却把手缩了回去,说:“不要就是瞧不起我了。”
“无功不受禄。”陈素说。
“有功,有功!”张福娘打量着小院,自顾自地说:“你这院子休整得还不错啊。”
“张娘子,恕我无礼,要是你不说来干什么,我就不能要你的东西……”陈素把银镯子还给张福娘。
“坐下说,行么?”张福娘说:“你看我来都来了,没道理一杯茶也不给吧?”
陈素脱下身上的围袄,把她请进正屋。
张福娘坐下,开门见山:“我也不跟你卖关子了,我这儿有亲事,要说给你。”
“什么亲事?”陈素没反应过来。
张福娘说:“我是个没读过书的,不像崔夫人那么知书达理,我就直说了,你对我家丰元,有印象吗?”
“哪一个丰元?”陈素又看向了廊下坐着的毛蛋。
毛蛋脸上变了几个色,赶紧跑出去。
他跑到林家大宅,从侧门溜进去,找到了周婶娘:“阿娘,你快跟我走。”
周婶娘手里正捧着崔夫人的洗脸水,说:“夫人午歇起来找不到我,要生气的。”
“少废话,出大事了。”毛蛋说:“张娘子要把陈娘娘说给林丰元了。”
“什么什么?”周婶娘想明白了这话,手里的铜盘哐啷一下掉在地上。
她提起衣裙,跟儿子一起,冲回了陈素的小院。
回来之时,张福娘已经不见踪影了,只剩下陈素还在那儿锯木头。
“人呢?”周婶娘问。
“走啦!”陈素说。
“你答应了?”周婶娘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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