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中元节后,天清宫声名远扬。
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成为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谈资。
天清宫的宫主,在中元之后,身价暴涨,请他做法的帖子,听说都排到明年了。
这次,天清宫一干人等,浩浩荡荡去了林家村。
天清宫的宫主亲自给林家村的祭祖典礼护法,这消息,在一天之内,就传遍了整个鹭云镇,不一会儿,整个蜀溪县人人皆知。
所有听到这消息的人,都在问:“林家村是有什么特别,为何别的地方,都请不到的人,他们能请到。”
安安静静的小村子,突然受到了万众瞩目。
于三刀走在去酒楼的路上,经过小茶摊,听到人在说林家村的祭祖,便坐下来,要了杯茶喝。
“于师傅,往年的林家村祭祖,不是请你做掌案么?”卖茶的王婆问道。
“是啊。”于三刀说。
今年没有收到邀请,他自己也觉得有些郁闷。
“你怎么能在这儿喝茶啊?”有人笑道。
于三刀说:“今年也请了我,我没去。”
“哎,听说了吗?”有人鬼鬼祟祟地说。
于三刀竖起耳朵来听。
听到那人嘀嘀咕咕道:“林家村今年的祭祖可奇怪啦……不知是请了哪路神仙掌厨,宴席上竟然要用到猪肚!”
“臭烘烘的猪肚么?”有人笑:“你胡说的吧。”
“我家五郎就是屠户,昨日傍晚,亲自送了二十个猪肚过去,我怎么瞎说啦……”
“要那么多猪肚做什么?”
“五郎去的时候还看到送了许多生鸡,不知是要做什么,反正奇怪得很,我头一回听说宴席要这下贱玩意儿做菜的。”
于三刀放下茶碗,扔了几个铜板给卖茶婆,晃晃悠悠地朝出城的方向走。
有人喊他,问他去哪。
他说,我去看看。
于三刀脾气古怪,全镇的人都知道,也没人敢问他去看什么。
大家只知道,裕祥酒家今天没有大厨,要关门歇业了。
这些天,很多人茶余饭后,还在谈论一件事,那就是裕祥要关门了。
招不到帮厨不说,这两日,于三刀做出的菜,没有一样是能入口的,连招牌菜烤羊腿也不好吃了,客人越来越少,撑不了几日,铁定要关门歇业。
于三刀往林家村去了。
蜀溪县衙。
陆闻歌端坐在县衙后堂,他亲自选出了一个手脚机灵的衙役,让他换上便装。
“王六,你去林家村看看,把看到的,吃到的,全给记下来。”陆闻歌吩咐道:“切记,特别留意天清宫的人,看看他们跟谁来往最为密切,回来禀报。”
王六抱拳跪下:“明公放心!”
王六跟于三刀,同时朝着林家村走去。
十里八乡的乡绅们,也都捏紧了手里的帖子,往林家村赶。
陈素带领着乡民们,熬了一夜。
天刚亮,众人就发现,陈娘子好像不见了。
此时,陈素站在林家的宅门前,跟门房的人说:“我要求见里正,快去通报。”
门房当然不买她的账,只因收了陈素一串铜钱,赶紧进去禀告。
林德昌听到通报时,刚刚起床。
这两日崔夫人与他闹不和,他只能睡在侧室。
本想说不见,挥了挥手,却又想到,帖子还没拿到手,据说三叔公已经得了,只好咬牙说:“领她到小偏厅等着。”
门房补了一句:“陈娘子说,要单独与您说话。”
林德昌不知想什么,眼珠子转了两圈,哼道:“好吧好吧,知道了。”
不过这一次会面,林德昌没有平常的火冒三丈,倒是情绪十分深沉。
陈素走出林家时,回头看一眼那上面的牌匾:“大戏要开场了。”
一切都按照预期的安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一整个上午,陈素都在跟食物打交道,忙得团团转,没有心思去想别的。
流水宴开始了,宾客们陆陆续续到了。
天清宫的道士在祠堂外面摆了灵台,摆出了法阵,阵势非同凡响。
“七娘,典礼结束了。”周婶娘跑到陈素耳边,提醒道:“给诸位族老和贵宾的吃食,你都准备好了吧,如往年一般,贵宾和族老们要在聚德堂用餐。”
“知道了。”陈素自信地答。
不一会儿,秦阿然就到了,她斜眼看着早就摆盘好的精美的定食,只说:“聚德堂嘛,外人不能进,原本你是不能进的,但父亲说让初一和你认祖归宗,一会儿,你就负责把吃食端进去吧。”
陈素说:“好,但我一人端不了那么多份,你也帮帮忙,可好?”
两人端着餐盘往聚德堂走。
在廊上,秦阿然“哎呀”一声,停住了。
“我忘了告诉你了,三叔公他也不吃鱼,喏,这一份,把鱼撤了,由你亲自给三叔公端去吧。”她说着,把装着鱼的小碟子扯出来,小手指飞快地往汤里弹了一下。
陈素跟她换了手中的托盘,托着那份所谓三叔公的吃食。
秦阿然要亲眼看到万无一失,她害怕其中有变故,刻意放慢了脚步,让陈素先走。
陈素不紧不慢的走在她前面,毫不知情的样子。
其实,秦阿然使的这个小技,她怎么会不知道,她曾经给里正的茶里下过呕吐红菇,用的就是同样的法子。
不过为了引蛇出洞,她没有当场揭穿。
那份带毒的吃食,进了聚德堂,随着陈素蹲下,恭恭敬敬地推到三叔公面前。
秦阿然亲眼看着这一幕,心觉万无一失,嘴角得意地扬起来。
等死吧,陈七七!
两人又走了几趟,直到把所有族老和贵宾的餐食都奉上。
“你走吧,”秦阿然站在廊下,驱赶陈素,“有什么,他们吩咐我就是了。”
开始用餐后,林德昌什么也没吃,寻了个借口,暂时离开了聚德堂。
秦阿然在门外,留意着三叔公的情况。
她亲眼盯着三叔公,看着三叔公喝下了那份有砒霜的汤。
三叔公倒了,众位族老发出惊呼声。
秦阿然身边的婢女低声说:“娘子,成了。”
“快去喊人。”秦阿然兴奋道:“把所有人都喊来,越多越好。”
水芹飞快地跑出去,大声喊道:“快来人啊,出人命啦……”
秦阿然收拾好心情,硬生生掐了自己一下,泪眼婆娑,冲进聚德堂里,悲痛欲绝道:“怎么了?怎么会这样,郎中,快去叫郎中来啊……”
屋里的奴仆都乱了,纷纷往外跑。
就在此时,随着盲眼老道清咳一声倒下,屋里所有的族老,都接二连三地倒下。
秦阿然乱了阵脚。
人都跑没了,只剩下她一个,其余的人都跑出去叫郎中了。
满屋年过半百的老头,集体倒地不起。
她慌得想往外跑,才走两步,一阵疾风冲面而来,门页合上。
秦阿然吓得三魂七魄都没了。
她摇头,大声说:“不可能的呀,我明明只……怎么可能……”
她扑向离她最近的一个族老,摸了摸他的鼻息。
没气啦?
都死了?
秦阿然吓得瘫坐在地上。
“不可能啊。”她说:“怎么可能……水芹,水芹快来救我……”
门好像被外力堵上了,无论她怎么用力,都推不开。
此时,一个低沉的男音,不知从哪里传入:“大胆妖妇,不知是被哪路邪祟附了身,竟敢在祖宗祠堂里杀人害命,杀了那么多人,你还想跑吗?”
秦阿然惊恐道:“怎么会这样……你是谁?你是谁?”
“邪祟,见到本仙,还不快快束手就擒?立即快跪下伏法!”
秦阿然惊叫着,大声说:“不关我的事啊,我没想害那么多人,我只在一份吃食里下毒而已,我没想到会是这样!怎么会死那么多人?”
她联想起村里近日的传闻,说陈七七是厨神,有神明护体,谁要是胆敢欺负她,一定会遭到报应,严重的,要被挖眼割鼻。
秦阿然一边拍门,一边喊:“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我不是有意下毒的,我知错啦,我再也不敢了……快放我出去啊……”
突然间,门被一股巨力踢开。
秦阿然往后跌坐,只好撞到三叔公的食案上,她惊得将脸捂起来。
“贱人,竟敢下毒害人!”
听到这一声爆吼,秦阿然把手放下来,看到林四郎威风凛凛地站在那儿,脸上全是怒气。
在他身后,还有林德昌。
“不,不是我做的……”秦阿然说:“不是我!”
“我们刚才在外面的人,可都听到了。”陈素走出来,朗声说:“你亲口说的,你下毒了。”
“不是我,是你!”秦阿然语无伦次了,惊呼道:“是你做的吃食,死了人,都是你的错,是你的责任。”
“谁说人死了?”陈素亲自走到三叔公面前,拍了拍三叔公的肩,将三叔公扶起来。
其余的族老们,也都醒了过来,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秦阿然,喷射出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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