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脍,说白了就是生鱼片。
这便是陈素能想到的,最考验刀工的菜品了。
上好的鱼脍,要切得薄如蝉翼,形如叠雪。
无论是从食材的选择,处理食材的过程,甚至到最后的刀工装盘调味,都极其考验功夫。
于三刀的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他原本以为,这个娘子,不过是来沽名钓誉,想博些叫好声罢了。
没料到,她是来真的。
徐掌柜皱着眉头,说:“鱼脍啊…那评判的人,可就难选了。”
小西机灵,直说:“不如把东家请来吧,他这几日刚从益州回来。”
“对对对。”徐掌柜连连点头,拍了小西一把,说:“你亲自去,跟东家说清楚,请他过来。”
原来这裕祥酒家的老板姓胡,名叫胡成义,是这鹭云的大户,家中产业众多,这酒家不过是冰山一角。
不一会儿,胡老板被请来。
因是吃鱼脍,胡成义还请来了许多朋友,大多是这镇上的商界名流。
在众位老板陆续到达之后,裕祥酒家大门紧闭。
路人纷纷猜测,今日这裕祥是怎么了。
刚刚还看到有人进去呢,门外也停着几匹骏马,还有小轿,怎么就关门了呢。
莫不是有哪位贵人,包了裕祥,请客吃饭吧。
胡老板亲自请朋友们上了二楼,位于靠近街面的雅间就坐。
大家都满怀期待,对于今日这事,都觉得特别新鲜。
一个乡下女人,竟然敢上门挑战于三刀做鱼脍。
奇谈啊。
小西和徐掌柜,一个忙着把门板合上,一个兴奋地跑出去。
不一会儿,小西提回来两天鲜美的鲈鱼。
这正是吃鲈鱼的好时节。
小西也不偏袒谁,特意让卖鱼的选了两条差不多的。
他跑进厨房,走到于三刀和陈素面前,说:“二位选吧。”
陈素看都差不多,让于三刀先选,于三刀更是背过身去:“你先选,我从不欺负女人。”
陈素随意指了一条,小西将鱼交给她。
剩下的便是于三刀的。
于三刀站在案板前,拿起了大刀,轻蔑地哼了一声:“一会儿输了,你可别哭鼻子。”
“不会的,”陈素说:“我输给您不委屈,您若是输了,才是要稳住,别寻死啊。”
于三刀向来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在他心里,陈素就是个花架子,连拿刀的动作,都十分不正宗,反正这个小娘子的做派,没有一样是他能瞧得上的。
他打从心底里觉得,这肯定不会是做出水晶丝和凤凰投胎的人。
首先,陈素手里拿着的刀就够让许三刀鄙视的。
“哼,拿这样的小刀,也配与我比刀工?”许三刀说。
陈素手里的刀,在常人看来,有些古怪,刀刃窄长,刀锋极薄,总而言之,匕首不像匕首,菜刀不像菜刀,倒像是刺客使用的那种杀人小刀。
总之是歪路子。
在许三刀看来,她会拿这样的长刀,只是因为她手劲不够,拿着大刀无法片出薄片。
两人开始处理鲈鱼。
于三刀虽然鄙视,可还是忍不住,时不时去偷偷瞟陈素。
当他看到陈素用上好的白棉布去擦鱼肉,吸鱼血时,夸张地笑了:“哈,女人啊,这可不是什么绣花的功夫!”
陈素看着他说:“于师傅,菜不是用嘴做的,这话是刚刚您教我的哦。”
于三刀的刀工极快,很快就片出了一盘薄如蝉翼的生鱼片,他潇洒地装盘,再看看陈素,还在一片一片地切鱼,便觉得好笑。
但不可否认,他在一旁看痴了。
陈素的动作,太优雅,太富有观赏性了。
看她这样的相貌,这样的双手,这样地细致地处理洁白如雪的鱼肉,绝对称得上是视觉盛宴。
于三刀有些庆幸,幸亏陈素提出不公开比试。
若是两人的做菜过程,都呈现在食客眼中,那不用尝,他已经输了。
在摆盘上,陈素也胜他一筹。
米其林三星主厨,别的不敢说,摆盘个个都是修炼成了精的。
小西是个门外汉,也不禁担心,他凑在于三刀耳边说:“师傅,您赶紧雕个花吧,瞧人家连沾碟都那么美,连白萝卜茸都堆成花了,咱不比快慢,您做得快没用。”
“哼!”于三刀伸手拍了小西的头,“你懂什么,那叫中看不中用。”
“不中用么?”徐掌柜担心道:“我看挺中的。”
在同伴的强烈要求下,于三刀不得已,雕了朵花,摆进去,发现无论放在哪儿,都比不过陈素的装盘。
“罢了。”于三刀烦躁地把那雕花给扔了。
“好了没有啊?”他不耐烦地插手,看着陈素:“你是要摆弄到什么时候?”
“好了。”陈素调完了蘸酱,终于站起身,用白布巾擦手。
一派大师风范。
两人的鱼脍同时端上桌。
首先看到卖相,高低立判,众人都是先吃陈素的这份。
于三刀和陈素站在屏风后,看着食客的反应。
“哼,先吃你的,也未必就是你赢。”于三刀说。
陈素说:“一定。”
“我不与女人计较。”于三刀说。
他并没有细想,陈素说的一定是什么意思。
他趴在屏风处,只看到食客们吃了一口,没有任何反应,只以为陈素输定了,他转头,看着陈素,笑了笑。
陈素端坐着喝茶,抬手,示意他接着看。
在座的都是东家的朋友,也都是些见过世面的人,既然知道是品尝,必定是吃了一口,便试吃下一份。
没料到,所有的人,都整齐划一地夹起了第二块,第三块。
直到全部吃光,才惊呼道:“这真是太好吃了!这是我吃过的,最好的鱼脍,胡老板,你从哪里请来这样高明的师傅?快请出来,让大家见识见识。”
甚至有人说:“这比我在京师吃过的还要好!”
“我以为扬州的麒麟馆便是做鱼脍最好的了,没想到,还有更好的。”
“胡老板啊,你这儿小庙,什么时候供了尊大佛,怪不得今日搞得如此神秘…”
屏风后面的于三刀急坏了,他跺了跺脚,这些人,为什么不试试我的呢。
胡老板听得恭维之话,招手示意一旁的徐掌柜过来,贴耳问过之后,有些惊讶,当即朝众人说:“诸位,请再试另一份,吃过再给评判吧。”
他一直以为,刚才吃的是于三刀做的,没料到…不是啊!
众人都很给胡老板面子,赶紧吃了于三刀做的那一份。
吃完,没有任何言语,但众人脸上的不满,根本掩饰不住。
许多人并没有吃完,浅尝一两块,就放下筷子。
“胡兄,打什么哑谜啊?”有人笑:“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你至于如此藏私么?该不是你这次从益州带回来的人吧?快把大师请出来吧!”
徐掌柜不得已,朝众人说:“既是比试,便要有个高低,还请各位投个票,选择你认为更好的。”
哄堂大笑,有人喊道:“那还用选?自然是第一份,这第二份是你们于三刀做的吧,我都吃出来了!”
徐掌柜硬着头皮,指挥小西去收选票。
觉得好的,便拿出盘底的纸条,交给小西。
小西收上来九张票,全是投给陈素。
唯独胡老板,碍于面子,投给了于三刀。
于三刀彻彻底底地输了。
他不接受这样的结果,奋而离席,回到后厨,垂头丧气地坐着。
陈素没有出去跟食客见面,也没有出风头,跟着于三刀进了后厨。
“你赢了,来嘲笑我么?”于三刀闷闷道。
“我知道你不服气,所以多做了一份。”陈素把藏好的生鱼片递到他面前,“你试试。”
于三刀说:“还不是看样式好看,图新鲜罢了。”
他拿过筷子,先不蘸酱料,吃了一口鱼肉。
鲜美,滑嫩,软软的鱼肉在口腔里,未经咀嚼,便已经要化开了,一点血腥泥腥都没有,反而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心里已然佩服,却不愿说出口,第二块,他沾了酱料。
这一下,就算是不服气,也无法搬出无动于衷的嘴脸了。
一抹惊艳之色,从于三刀的眼神里洋溢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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