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通往青云山的路上,陆闻歌和陆三娘坐在马车中,父女二人,正在聊那位神奇的厨神。
“我就想不明白了,竟然不是同一个人。”陆闻歌说。
“父亲,你是在说于师傅的女徒弟么?”陆三娘说:“您昨日见到她了?”
“见了,”陆闻歌纳闷道:“与我所想,差距甚远啊。”
“那位也叫陈娘子,这青云山的也是陈娘子,竟不是同一个人呢。”陆三娘说:“父亲觉得,是那位林家村的寡妇陈娘子的手艺更好,还是厨神的手艺更好?”
“自然是青云山厨神的厨艺更胜一筹。”陆闻歌哼哼道。
他是不愿承认那丑八怪的厨艺好的。
虽然在没见到她本人之时,喝那羹汤觉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可见了真面目,想起来觉得也不过如此。
“我让水柳去茶馆听消息,”陆三娘憧憬道:“听说,天清宫的这位陈娘子可真是神勇无比,女主豪杰,连破风王都甘拜下风呢。”
“什么甘拜下风。”陆闻歌摸了摸下巴,他听到的可不是这样的故事。
他听到的全是陈娘子如何如何色诱破风王的版本。
可见啊,这传奇话本不可信,在每人口中,都是不同的版本。
一万个人心里有一万个陈娘子。
在陆闻歌想来,这位陈娘子,一定是貌若天仙,否则,怎么能叫凶残的破风王神魂颠倒。
男女之间,还不是那些你来我往,你情我愿。
天底下哪有那么多神勇无敌的奇女子。
“父亲,今日我们能见到陈娘子么?”陆三娘问。
“一定能!”陆闻歌说。
就不信了,我陆闻歌堂堂蜀溪县令,在自己的地界上,竟然还见不到一个女人的面了!
“据说陈娘子的月饼,不卖给咱们,只卖给普通人呢,持帖子入天清宫的人,统统没有份。”陆三娘懊恼道:“我最喜欢吃糕点了,可惜…”
“哪有这样的道理。”陆闻歌说:“吃食做出来售卖,我只听说过不卖穷人,还没听说过不卖富人的道理,你等着,一定能让你吃到那月饼。”
月饼,虽是没什么稀奇,在本朝已经有了,原是太祖爷行军打仗时弄出来的干饼,便于将士们携带罢了。
每年的中秋,各地官员也能领到月饼。
但一点也不好吃,干燥粗糙难以下咽。
买不到的,也更珍奇一些。
何况这陈娘子的月饼,听说还跟本朝已有的款式不一样,传闻好吃得很。
在陆闻歌的马车后不远,也有一辆朴素的小马车,缓缓地驶向天清宫。
“翁翁,天清宫的那位陈娘子,必定就是我们在金天观遇到的娘子吧?”阿离掀开布帘,看着山道
两旁。
她发现,每隔一段路,便会看到一个家丁打扮的人,似乎是在守护着上山的人们。
她今日换上了女装,穿着荷粉色的襦裙,头上插着步摇,一派温柔恬静。
只是那兴奋的眼光,让她看上去像是一只困不住的小鸟。
杨老还是那么瘦,精神好了许多。
因近日来传来的都是好消息,他的儿子杨谦已经平安从京师回来了,官职未变,还是益州刺史。
“唔…”杨老说:“咱们是来吃美食,又不是来看姑娘。”
对于见不见这位陈娘子,杨老倒是没什么要紧。
“可是我让人去打听了,蜀溪的每一个生药铺,我都让人打听过了,根本就没有陈娘子。”阿离失望道:“娘子定然是不想泄露身份,怕遭到那些臭道士报复,所以才胡编的吧。”
阿离又笑道:“不过,那金天观作恶多端,自有上天收拾,瞧,被一把火烧得一干二净,再也不能危害百姓!”
“恶人自有恶人磨。”杨老哈哈笑了一声,说:“不过,我总觉得此事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那破风王,好端端的,如何与金天观结下仇怨,也无人得知,他一个山匪,定然是不会做这些为民除害的事,但若是私怨,倒也还赢了民心,想来,其中定有曲折离奇之事。”
“若我说,”阿离仰头,天真道:“也没什么曲折离奇,谁说山匪就不能为民除害?我倒觉得破风王或许是个人物呢。翁翁想不出来的事,我能想出来的。”
“哦,你倒是说说看。”杨老睁开眼,看着自己的孙女,很感兴趣的样子。
“如果这天清宫的陈娘子,便是我们在金天观遇到的那位陈娘子,一切就能说通啦!”阿离道:“她为了救出被困的小娘子们,勇闯山寨,这故事翁翁也听说了吧。我想啊,定然是在那山寨之中,她与破风王说了金天观的事,这位破风王呢,良心发现,就替天行道了!”
“我不信。”杨老摇了摇头,看着孙女,一脸疼惜:“阿离哟,你都是要嫁人的年纪了,还如此天真。”
“那翁翁说。”阿离嘟起嘴:“翁翁说,我便听着。”
“其一,破风王不是什么忧国忧民的好汉,否则,他便不会抓人质勒索钱财,其二,”杨老的眉头皱起:“这位陈娘子,如果真是我们在金天观遇到的那位陈娘子,与山匪勾结,咱们便不能与她来往了。”
“什么叫与山匪勾结?”阿离说:“她分明是去救人的!翁翁,你怎么不讲道理。”
“我不信一个女子有如此魄力,”杨老说:“天底下的事,无利不起早,若是对自己无利的事,便无人去做。为何秦娘子,李娘子,张娘子们不去闯山寨救人,人人都知道莲蓝许多人被抓走,为何没人去救人,就这个陈娘子去了呢?”
一口气说了太多,杨老有些喘,便停下来。
“做好事,存好心,做好人,活在世上,做任何事都一定要有所图谋么?”阿离歪着头,想不明白,“阿离不懂。”
“阿离啊,”杨老摸着孙女的额头,说:“你想啊,这位陈娘子去救人,她得了什么?”
“名声啊!”阿离说。
“破风王烧了金天观,得了什么?”
“民心啊。”阿离说。
“若是按茶馆里的话本,陈娘子与破风王,当是水火不容,可到头来,他俩都得了好处,他二人不是勾结,是什么?”杨老问。
“阿离被翁翁搞晕了。”阿离说:“事情不是翁翁想的这样,我觉得娘子是好人,破风王也是好人,两个好人聚在一处,便不能叫勾结。”
“对于陈娘子的所作所为,翁翁不置可否,”杨老继续说:“但破风王,绝不是什么好人,若他是个彻底的恶贼匪徒,那也罢了,若他如你所言,他是个好汉,那就是我益州的一大祸害!你阿爹是益州刺史,你如何能夸一个贼匪是好汉,往后这种话,决不许再说了!”
破风寨,聚义厅。
梁昭吃着手下弟兄从天清宫买回来的月饼,喝着桂花酒,嘴角挂着隐约的笑意。
他端详着手里的月饼,说:“有意思,我做不成的事…这就是她说要替我做的事!卖月饼救灾民…真是有意思。”
“叔叔,你说什么呢!”梁一诺吃了一口就吐了,呸了一声,“我当有多好吃,不就是比别的糕点甜些,香些,好看些罢了,还卖得那么贵,说是要救济灾民,谁知道她到底救不救呢?万一她中饱私囊…”
“那就去找她麻烦啊!”梁昭爽朗地笑道,大口喝酒,他原是不喜欢吃甜食的,倒是一口气吃了三个月饼,身上还缠着绷带,一笑心口就疼。
要是她敢说话不算话,那就去找她麻烦,正好有借口去收拾她了。
“叔叔,若不是你拦着,我定然带弟兄们去杀了天清宫所有的臭道士。”梁一诺愤恨道:“她伤了你,我绝不会放过她,要是她敢说话不算话,我一定要在她身上插十几二十个窟窿才够解气。”
“别胡来。”梁昭沉声说:“咱们才得了几天民心啊,你就胡来!一诺,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窝在这深山老林里,一辈子没出息,咱们要干就干大事,明白么?”
“叔叔教训的是。”梁一诺低下头,他又咬了一口月饼,这次吃到的是豆沙馅的,还挺好吃…
“不过,说来也奇怪了,那些大户家的小娘子们,都没有说咱们是恶贼,都说咱们没有虐待她们,还给她们饭吃,”梁一诺说:“在这儿的时候,天天哭闹,怕得要死,回去了竟然不说咱们的坏话!我真想不明白,女人的心思真难懂。”
“对对对,”梁昭大口喝了酒,频频点头:“女人难懂,而她又是其中最最难懂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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