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公在门外等着孙儿,有些焦躁不安,他拄着拐杖,来回踱步。
正如林四郎所言,丰元这孩子头脑灵光,只是没把心思全用在四书五经上,所以,功课不行。
若是能做陆闻歌的幕宾,将来的仕途就会顺畅许多。
坊间传闻,那陆闻歌的连襟与朝中的千岁爷关系极好。
三叔公等了半天,没等到林丰元出来,倒等到了陆闻歌身边的小厮。
小厮告诉他:“老翁,您回去吧,明府很喜欢林郎君,说是要留他下来吃厨神的晚宴。”
三叔公喜不自胜,那脸上蒙上了一层喜色,满脸春光得意地回大寮院。
大寮院这边,林德昌耳朵竖得直,早早就趴在窗口看了。
只有三叔公一人回来?
他赶紧装作无事,摇摆出去,问:“嗬,攀附权贵的三叔公回来啦?你家林丰元呢?没被看上,躲在哪里哭鼻子么?”
“滚一边去。”三叔公心中高兴着,生气也生气不起来,扬起下巴,得意道:“你懂个屁,陆县令很喜欢我家丰元,还特地让他留下来吃厨神的餐食!”
三叔公的脚步未作停留,一边说一边走,速度比平常快了许多,他要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儿子和儿媳。
林德昌一人在院子里,吹着冷风磨着牙。
他恨得牙痒痒。
回到了屋里,一脚将凭几踢翻,低声道:“该死的小寡妇,小娘们,竟然如此欺辱我,我为了这天清宫的入门帖,赔了十亩良田,还让她得了个俊俏小奴,她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早就与你说过,不要来不要来…你既然知道三叔公老奸巨猾,就该明白,他要走的路,你走不来。”崔夫人手里捧着一本经书,斜了眼波,一副“看吧,我早说过了吧”的样子。
她的一番话,简直是火上浇油。
林德昌坐下来,越想越气闷,连茶水也喝不进去。
他嘴里念叨:“被那小寡妇拿捏了半天,才是远远地瞧了杨老一眼,连话都没说上,虽说做那陆闻歌的幕宾也没什么好,但我就是见不得永昌和三叔公得意!好像他家林丰元,就一定比四郎强了,我咽不下这口气啊!”
林四郎走出来,认真地劝慰父亲:“虽然没见上杨老,可他不是留下我与丰元的文章了么,他会看的,孩儿也不屑去与陆闻歌那样的奸诈小人为伍,阿嫂一定是知道我的心意,所以才没推荐我去给陆闻歌呢。”
“你口口声声说她好,我就没觉得她好在哪!”林德昌哼道:“她分明就是为了当年之事,一直在报复我们林家!祸害啊,祸害啊…”
想了想,实在是无法平息怒火,站起来,说:“我去找她问个明白,到底是还有什么不满,如今三郎不在了,让初一入族谱也不入,带着一个小男奴,四处招摇撞骗,她是想把我林家的脸面丢尽了才甘心啊。”
没找到借口发泄,又拿小男奴来说事了。
林四郎拉住他的手:“父亲,罢了,阿嫂就算是以前病着的时候,也是心如明镜的,谁人待她好,她记得一清二楚,当年她嫁给三郎,连个礼都没有,得了您的指使,全村的人都不敢去凑热闹,唯独林丰元的娘亲张福娘去了,还给她铺了床,给她添子添福,她记着呢,现在对丰元比对我好,也没什么。”
“你倒是看得开啊。”林德昌哎声叹气,只觉得这道观里连空气都是闷的,拍着心口,“我情愿那小寡妇病着,安安静静的,现在净给我们林家惹事生非。”
“人家又不是你林家的人,夫君,你可别自作多情。”崔夫人在一旁说着。
她说这种不咸不淡、不冷不热的话,让林德昌听着都要怄死了。
林四郎看着窗外的夕阳,说:“杨老如今应该在读我的文章,真想当面与他探讨一二…”
他想得没错,杨老和阿离祖孙二人,正在看林四郎与林丰元的文章。
林丰元的那些书画诗词和戏文,被阿离挑出来,放在了一旁。
那些风花雪月的东西,杨老连看都不看的,皱了皱鼻头说:“醉心书画者,不过玩物丧志。”
他捡起林四郎的文章,仔细读了起来。
看完之后,也不说话。
阿离问:“翁翁,这两位书生的文章,您都读过了,是喜欢呢,还是不喜欢?”
“你呢?”杨老放下手中的文章,问:“阿离更喜欢哪一位的文章?”
阿离说:“我更喜欢这位。”
她修长的手指,点向了林四郎的文章。
然后又歪着头说:“若是论字,还是另一位的更好些。”
“唯独字写得好,毫无用处!”杨老也拿起了林四郎的文章,露出欣赏之色。
“既然翁翁也喜欢这位,不如…收他做门生啦?”阿离说道。
“不,”杨老说;“他如今字里行间透着愤世嫉俗,太过锋利。想要做我的门生,还需再磨砺几年,将锐气磨没了。”
“磨成您一样的老奸巨猾么?”阿离挑了挑眉,露出一口银牙皓齿。
“凭这位郎君的学识,他去考试,定能上榜,用不着我的庇护,”杨老苦大仇深道:“如今是九千岁的天下了,满朝都是他的党羽,有了我的这层关系,反而对他不好。”
有小道士来敲门,阿离应了一声,对杨老说:“应该是送夕食来了,听说是素肉斋食,一定很好吃。”
她说着,飞快地跳起来,冲向了院门。
接过餐盒,摆上食案,把吃食摆出来。
“哇,闻着香气就知道好吃了呢。”阿离毫不避讳道:“翁翁,您别闻啦,快动筷吧,您不吃阿离也没得吃,阿离没有狗鼻子,可闻不出什么门道。”
杨老笑着骂了一句,说:“吃吧,看你馋的。”
阿离吃了一口,当即惊为天人:“好吃!”
她夹起一块素肉,皱起眉头:“这当真不是肉么?吃上去的感觉,都像是肉呢,竟然是豆子做的?
我真的不敢相信…是怎么能做得那么香?真想去认识认识这位厨神娘子,她真了不起啊。”
杨老吃了之后,闭上眼睛品味很长时间,也是一样的震惊:“这是豆子做的,终于明白陆闻歌为何抛掷百贯也要见到这位厨神了,这似乎不是我们所熟知的烹调手法,我想,应该是用某种特殊的器皿来烹制的。”
阿离向往道:“不如,我溜到陆闻歌的寮院旁藏起来,去瞧一瞧这位厨神娘子,反正离得不远。”
杨老制止了孙女儿的鬼祟行径,板着脸说:“阿离,不许如此胡闹,你好歹是大家闺秀,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来,若是被人抓到,陆闻歌要把你当成小贼,治你的罪,翁翁可不去救你!”
阿离无奈地低下头:“人家是真的很想见这位娘子嘛…”她失望片刻,抬起头,盯着杨老说:“翁翁,我有种感觉,我认得这位娘子的。”
“有缘自会得见,再说了,咱们也拿不出一百五十贯!”杨老冷静地说:“她这种市井手段,若不是用来救灾,我还真看不上。说好听是投机取巧,若是说难听些,说是奸诈狡猾也不为过了。”
“不过是对付陆闻歌,奸诈就奸诈些吧,”阿离说:“先生教过我,对付小人不能用君子之法!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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