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幻术之中,每个人看到的场景,都依据自己的意识,生出不同的变化。
陆三娘所看到的,就与父亲完全不同。
她位于一间两层小塔楼里,清风拂面,琴音袅袅,身侧是林丰元陪着,林丰元双臂圈着她,在她耳畔柔声道:“娘子,这儿画的不对,着墨要多些…”
陆三娘便娇羞道:“不如郎君教我吧?”
林丰元双臂伸过来,将她圈在臂弯之中,抓住她的手,握紧了笔杆,耐心道:“当是如此如此…”
心动之时,婢子推开门进来,说:“娘子,郎君,过来吃饭吧。”
无论那吃食是什么滋味,陆三娘都觉得甜美,她与林丰元对视着,林丰元给她布菜,喂她喝汤…
“三娘,好吃吗?”林郎君温柔地问,目光如水。
“好吃,太好吃了。”陆三娘频频点头。
梦中也不敢想这样好的事啊。
林丰元则是得了陈素的提示,在风起那一刻,便开始闭气,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幻术师登场的时候,他也一直在专心弹琴。
在弹琴期间,他不时疑惑地望着陆家父女二人,这两人是怎么回事啊?
明明吃的就是素羹汤,怎么会如此的痴醉?
这表情,宛若在做什么美梦。
而且,父女二人还一边吃一边忙不迭地说好吃。
这满桌的荤菜一动不动,吃着素菜素汤,竟然说好吃…
林丰元搞不明白其中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按着陈素说的,好好地弹他的琴,等到陈素出现,示意他停下,他便停下。
林丰元的琴技虽比不得刘大娘高超,但一曲高山流水,还是弹得游刃有余的。
陆家父女快吃完了,陈素才出来,命武灵撤去厅中的满汉全席,撤去陆家父女面前的残羹剩饭,搬了小炉,开始烹茶。
她这烹茶的手法,林丰元也是第一次见,不过离得远,只能远远地看到她手里拿着一个木刷子似的玩意儿,不停的恶打着茶碗里的茶。
茶香满室,清新沁人。
陈素把布满细腻泡沫的茶碗端到陆闻歌的食案前,打了个响指,轻声说:“明府,餐食用完了,该喝茶了。”
她的这个响指,便是结束的提示。
林丰元漂亮地收尾,一曲终。
琴音绕梁,余音仍在,再配合上这茶香,陆闻歌一下醒了过来,想起刚才吃食的滋味,心中怒气荡然无存。
值了啊。
这简直就像是做梦似的。
不对,做梦也不曾有这样真实的体验,分明是吃到肚里去了,如今肚子暖烘烘的。
低头看着眼前的茶,陆闻歌端起来,喝了一口,当即惊呼:“这是什么茶?”
“普天之下,只此一份,”陈素说:“若明府喜欢,不再怪罪我了,那就证明我的吃食,您是满意的。”
陆闻歌闭上眼,与其说是回味茶香,不如说是回味方才的那神仙享受。
一碗清茶下肚。
陆闻歌清醒过来,又想起了自己的一百五十贯,当即发难:“大胆女子,你竟敢在道观里烹制荤菜!你该当何罪?”
陈素早就预料到,他这样的小人,怎么会服气呢。
她从容跪下,说:“我没有在道观烹制荤菜,不知罪名从何而来。”
“你当我瞎了吗?”陆闻歌吼道:“方才我明明看到一桌的荤菜,我吃的也是!”
陆三娘也说:“对啊,我也看到了,林郎君也一定看到了吧?”
林丰元点头。
他确实是看到了。
“你这个丑妇,做错了事,不乖乖伏法,竟然还敢狡辩!”陆闻歌说:“你在道观里烹制肉食,你还有何可说?”
“陆明府说的是这一桌么?”武灵带着两个小道士,将方桌又搬到了院子里。
“…”陆闻歌看着好好的一桌菜,不由得惊呆了:“方才我不是已经吃完了么?”
怎么这桌菜还好好的?
“这不是菜,是装饰品。”武灵老实告知:“况且陈娘子从未说过,让明府吃这一桌啊…”
“那我们刚才吃的是…”陆三娘说:“分明就是…”
她也有些搞不明白了。
不过女人嘛,联想能力很强,很快就对陈素五体投地:“不愧是厨神啊…”
陈素说:“不敢欺瞒明府,方才您与令嫒吃的是我道观里的素斋,也就是如今摆在林郎君面前的那一份。”
陆闻歌直起身来,斜眼打量林丰元前面的餐食,笑道:“胡说八道!”
他才不相信自己吃的是这些寡淡的素菜,明明不是的。
“父亲,我们刚才吃的,真的是这些吗?”陆三娘也走过来,看到那些寡淡的吃食,摇了摇头:“分明不是啊…”
陈素知道,他们一定不肯相信的,让武灵将院门打开。
陈素指着外面的人说:“陆明府,方才您用餐的时候,我让各位乡绅们都进来看了一遍,若是您不信我,总不会不信众人的眼睛吧?”
门外许多人都频频点头。
他们也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吃这些普通的素餐,陆闻歌也能如此陶醉。
人群里,有人带头称:“陈娘子的厨神称号,当之无愧啊…”
“对啊!”有人带头鼓掌:“当之无愧,陆县令,你此番体验,一定是终身难忘吧?我们想尝试还
没有这等福气呢…”
陆闻歌知道,若是此时再不顺着台阶往下走,那便是跟众人过不去了。
他只能顺杆往下滑,不悦地说:“是啊,厨神果真厉害!”
天清宫的夜游赏花赏月活动开始了,盲眼老道亲自来请陆闻歌去赏月。
“还请明府带着众位去后园赏花赏月,我们准备了好酒,是厨神特酿的桂花酒,供诸位一醉方休。”盲眼老道走到陆闻歌面前,给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闻歌双手背到身后去,斜眼瞧着陈素,哼了一声,率领众人去赏花了。
然而,经过了这次,陆闻歌再也不想让她进府了。
每次想到那些好吃的,便同时想到陈素的那张老脸。
想要占为己有的心意,顿时烟消云散。
不论是青云山的陈娘子,还是林家村的陈七七,他都不再感兴趣。
晚些时候,林丰元找到了陈素,恭恭敬敬地冲她施礼道谢:“多谢娘子为我筹谋,此番我能跟着陆明府,全是娘子的功劳。”
陈素站在水缸边,正忙着洗去脸上的妆容,初一拿着一个水瓢,正在给她倒水。
林丰元看着她没什么反应,再一次道歉:“我不知道娘子扮丑的深意,是我愚昧了,那日在书院,我那样的失态,还请娘子千万不要记着,还是早早忘了吧。”
“我记着呢。”陈素说着,把洗了一半的脸扬起来,那眉毛遇水糊了,眼线也糊了,成了两只熊猫眼,她抬起头,朝林丰元龇牙咧嘴地扮鬼脸。
夜色昏暗,林丰元没防备,又被吓到了,退后了好几步,当即颤声说:“我,我先走了…还得去陪明府赏花作诗,娘子,告辞了…”
林丰元逃难似地跑了,陈素和初一看着他的背影,哈哈大笑起来。
“初一,老妖婆出没,可怕吗?你怎么不跑啊…”陈素脸也不洗了,一张脸上充满着各种颜色,追着初一装作妖怪要抓他。
初一手里的水瓢把水泼到她身上去,叽叽喳喳地笑着,跑开了。
“我一点也不害怕,初一最喜欢娘亲了,娘亲变成什么样,在我心里都是最美的!”孩子的童声稚嫩,话虽如此,仍是咿咿呀呀地疯跑。
陈素的衣衫被泼湿了,因为摆脱了陆闻歌这个大麻烦,心情好极了,不管不顾,大声地笑着追着儿子,疯跑着。
忽然,撞入一个结实的怀里。
阿呆看着她这样,皱起眉头来:“回来了也不叫人来与我说一声,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么?”
陈素朝他龇牙,笑道:“咦,这个小郎君细皮嫩肉的,看上去很好吃的样子,待本妖来尝一尝…”
阿呆不为所动,还是眉头紧皱着,深深地看着她,叹了一声。
“你怎么不害怕?”陈素站直了,看着他,“我这样不可怕么?”
“你以为变得丑些,我就怕你啦?我只怕你有事,我只怕失去你,我只怕你遭了恶人的黑手。”阿呆说:“你怎还笑得出来,多凶险啊…”
陈素沾了自己眉毛上的浓墨,往他的脸上画了两撇八字胡,笑嘻嘻地问初一:“瞧他,像不像那些
个只会说教的老先生?”
初一歪着脑袋看了:“娘亲你也给我画,这样我们就是一家人啦。”
阿呆伸手朝陈素的眉头沾了浓墨,捞过初一,在他脸上画了胡子,说:“娘子,你听到了,你儿子说要与我做一家人,你怎么想?”
“开玩笑的,孩子的话你也信?”陈素问。
“信,我为什么不信,你啊赶紧把脸洗了,我带你们赏月去。”阿呆没回答她,只是将初一像是金箍棒那样甩起来,惹得孩子笑声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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