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昭把提亲二字说得如此轻巧,好似平平常常,要请谁吃饭喝酒。
他不说提亲还好,说到提亲,阿呆就更不可能让开了,两人站在冷风里,剑拔弩张。
“你说什么提亲?”阿呆冷笑道:“就你这样的土匪,也配与我们娘子说亲事?”
梁昭被他这话刺伤了,拔出手中的短刀,以闪电之势,冲着阿呆的肩膀直劈过去。
阿呆岂会乖乖让他砍,一看他的眼神,身形早已闪开,刚刚好闪到陈素身侧,抓起她的手,冷声说:“咱们走!”
“慢着!”梁昭一刀落空,回身吼道:“孩儿们,将他们拦下。”
一群小土匪提着马刀冲了出来。
“我倒要看看,今日谁能拦得住我。”阿呆沉声道。
至始至终,他都紧紧地抓住陈素的手,怒火使得他的掌心火热。
“娘子,别担心,这些小贼奈何不了我。”阿呆宽慰道。
陈素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冷峻的神色,上次在金天观,虽见他严肃,却不像是现在这样杀气腾腾。
或许,梁昭真的让他意识到了危险吧。
“等一等,”陈素拍拍他的手背,说:“别这样,有话,咱们好好说。”
嘴炮就能解决的事,舞刀弄枪干什么,陈素微微一笑,对阿呆说:“伤了还得花钱给你治,不划算
。”
阿呆心火徒增,吼道:“你真的要委身这个山匪?”
陈素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转身对着梁昭说:“破风王,你要跟我提亲?”
“是。”梁昭站得笔直,丝毫不惧,仰着头,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难为情的事。
他朗声说:“你放心,我会请媒婆上门,八抬大轿把你抬回我的破风寨,你是个寡妇,但我梁昭不会委屈你,三媒六聘,一样也不会少,聘礼你也不必担心,只会多不会少了你的。”
所以要问清楚,家住何方,家中何人主事,这聘礼是抬到林家村还是抬去她娘家,这些都要明明白白。
虽然可以去调查,但梁昭的个性,说一不二,懒得搞这些背后功夫,他觉得当面说了,也不至于让这个小寡妇太过高兴,省得见到媒婆时乐疯了。
“聘礼?”陈素问:“你能给我多少?”
阿呆在一旁急得脸颊通红,心里暗骂:这个小贼婆,果然只认钱。
有哪个姑娘家会直接问,聘礼能给多少的?
所有的小土匪们也都惊呆了,梁一诺直接低声骂道:“不要脸的小寡妇。”
梁昭却哈哈大笑起来,觉得陈素性子豪爽,也直接问:“你想要多少?我给你五百贯,你觉得够不够?”
“且不说够不够,”陈素认真地看着梁昭,朗声说:“我只问破风王,你这五百贯,从何而来?”
梁昭一挥手,大咧咧道:“这你就别管了。”
“我要管,”陈素说:“这个很重要,请破风王如实答我。”
“这有什么重要的,”梁一诺冷声说:“有钱你便拿着,女人家家,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不知破风王可有耳闻,我一顿饭食能卖到一百五十贯,如此算来,五百贯,也不过是几顿饭食的事。”陈素自信道。
“依你的意思,是嫌不够么?”梁昭摸不着头脑。
梁一诺气得跳脚:“你这个小寡妇,莫要狮子大开口,五百贯,娶个未出过阁的大户小娘子也绰绰有余,何况是你这样的寡妇,你还带着个孩子,我叔叔尚未娶妻,你你你你…”
说着,梁一诺快急哭了,对梁昭说:“叔叔,莫要搭理她了,这样无耻的女人,你喜欢她什么啊!”
“你想要多少?”梁昭沉声问。
若是陈素说个天数,可怎么办才好。
陈素说:“破风王还不明白么?我若是要嫁人,聘礼不算数的,我自己便有能力挣到这些钱,不是嫌五百贯不够,而是破风王说不出这五百贯的由来,这才是要紧的。”
梁昭还没想明白她的话,她便接着说了:“你这些钱,若是抢来的,若是富户送来的,哪怕是给我万贯,我也不会要,我要花的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光明正大。今日,无论你打算如何,我都明白告诉你,我不与土匪为伍,更不会做土匪的婆娘,你挨了我两刀,好了伤疤忘了疼,你不怕…强娶了我回去,趁你熟睡,我一刀结果了你么?”
梁一诺双眼瞪得比铜铃大,着急道:“叔叔,你瞧她说的这是什么话呀!赶紧将她杀了,一了百了
。”
“我看谁敢。”阿呆立即挺身拦住,若是谁敢伤陈素一分,他便要这些人碎尸万段。
梁昭脸上的骄傲瞬间烟消云散了,心中有什么上下起伏,最终堵住了嗓子眼,这感觉,难受得让他快要窒息。
不是怒火,也不是失望,而是被直击心扉的难过。
破风王破风王,说得好听,有刀在手他是王,若是他日,没了手底下这些兄弟,没了手中的刀,没了功夫,他便什么也不是。
这个女人看得太透彻,她撇开了所有的华丽外衣,避开了这些刀枪兵马,直接看透了自己心中那难以言喻的自卑和恐惧。
这一刻,梁昭觉得,世间唯有这个女人懂自己,可她这样犀利,分明是一点也没将自己放在心上。
“你不愿嫁我为妻?”梁昭问。
“不愿。”陈素说:“我不愿做匪贼之妻。”
“那你想死么?”梁昭问。
“不想,”陈素说:“好不容易活着,为什么要死。”
“你现在就是在找死!!!!”梁一诺吼着,手中的短刀带着破风之势挥了过来,他大声吼:“你欠我叔叔的那两刀,你可还记得?我此刻就找补回来!”
阿呆拉着陈素,躲了过去,梁一诺不依不饶,急红了眼,大喊:“恶妇,有种的,你站着别动,我梁一诺不欺负女人,但你如今这番侮辱我叔叔,怨不得我的刀!”
陈素推开了阿呆,便站着不动了。
那刀刃带着破风之声,往她的面门直劈下来,她闭上了眼睛。
千钧一发之际,梁一诺的手被握住,那刀刃也就悬在陈素的鼻尖。
“叔叔!”梁一诺回头看梁昭,大声说:“你让我杀了她,这样的女人该死啊!”
“一边去。”梁昭夺下他的刀,说:“我的事,谁也别管!”
他把那刀收起来,盯着陈素,问:“既然你不愿嫁我,不愿用你的下半辈子来给我赔罪,那你欠我的两刀,你想怎么算?”
陈素睁开眼,看着梁昭,这似乎是她第一次这样近距离观察梁昭的脸,或许,他注定要成为这个时代的英雄。
“是不是今日我必须留下点什么,否则破风王就不预备让我走了?”陈素问。
梁昭点头。
忽然,陈素转身,抽出了身后那名小土匪手中的刀,梁昭和梁一诺都下意识地退后一步。
梁一诺甚至大喊:“叔叔小心。”然后横至梁昭身前拦住。
只有阿呆脸色大变,说:“不要…”
他赶紧飞脚踢开陈素手里的刀。
但已经迟了。
陈素伸出左手,右手执刀,刀飞快地挥下,血光一现,她左手小指被刀刃削去一小块。
刀光晃眼,顿时,血流如注。
若不是阿呆的一脚,使得刀刃偏了些,她的小手指会被齐根削断。
阿呆撕开衣袍,飞快地把她的手给缠起来,痛心疾首道:“梁昭,你还要如何?你别过来,你再过来一步,我便往你身上刺上千百个窟窿,不要以为你人多势众…今日我就是拼了命,也不许你再伤她!”
梁昭本想冲过来看她伤势,却双脚定住,愣在原地。
“破风王,我还你一刀了,”陈素说:“另外一刀,我欠着,他日有机会,一定不会赖账。”
她疼得脸色惨白,下唇被咬出了血印。
看她这样,梁昭心中难受极了,比被她讥讽还要难受千倍,但同时,他也明白,这个女人不属于自己,今天是,往后也是。
她如此决绝地要与自己一刀两断。
真是叫人难过啊。
“让他们走!”梁昭大吼一声。
“多谢。”陈素抓紧阿呆的手臂,低声说:“没事了,走吧。”
她疼得眼冒金星,几乎走不动,要不是阿呆扶着她,估计早就跪下了。
这疼也有后劲,刚才一刀下去倒是豪气了,现在一阵儿一阵儿地疼,叫人眼晕。
梁昭突然欺身上前,趁着阿呆不注意,伸手从陈素的发髻上拔下了一根发簪。
阿呆反手,想去抢过来,梁昭早已经退后,其他的小土匪横着刀,冲着阿呆发射怒火:“别过来!”
“陈娘子,”梁昭盯着陈素那惨白的脸,扬了扬手中簪子,“当作信物,若你日后飞黄腾达,别忘了我这个朋友。”
“我与你,不是朋友,从来不是!”陈素说:“我们之间,只有债务关系,并无其他。”
梁昭看着她的背影,看痴了,收紧了手中发簪,半喜半忧:“那如此说来,我就是你的债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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