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吴十九郎的讲述,陈素想象出来的柳娘子,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女强人。
一方面,她铁面无私,对下人很严厉,在商场上也是杀伐果断说一不二,也十分精明。
另一方面,她对亡夫的爱感天动地,为了守住亡夫的产业,就算是亏损,就算是不停地贴补,也要维持下去。
吴十九郎还说了一个让人震惊的事。
话到最后,他放下茶碗,神秘地笑一笑,说:“关于这个柳娘子,我还打听到了一则趣闻,是曾经在她房里做过婢女的人亲口所言,众位可有兴趣?”
阿芳催促道:“郎君快说吧,莫要卖关子了,最恨你们这种卖关子的人了。”
“据说啊,柳娘子的亡夫已经死了两年,但是尸骨还没下葬,”吴十九郎说:“那尸骨就在她的床榻上,她夜夜搂着亡夫的躯体入眠…”
“哇…好可怕…”周婶娘夸张地叫了起来,“这不是有病吧!人都死了,搂着尸骨有个屁用咯!”
林五也有些害怕,缩着脑袋说:“竟有这样的事?话说,我还跟柳娘子有过一面之缘的,我没想到,她竟然是这种人啊…”
“尸骨不会臭么?”阿芳问道。
刘大娘接着说:“十九郎,你这番话,只怕是假的吧。”
吴十九郎耸了耸肩,把酒碗里的残酒一饮而尽。
“有什么奇怪,柳娘子为了这个做厨子的夫君,背弃了家人,几乎是众叛亲离才嫁到鹭云来,”他说:“深情如此,我觉得她没殉情,已经是好的了。”
阿呆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陈素,问她:“你信不信?”
陈素说:“我不信。”
怎么可能呢。
尸骨放不了三天,一定会腐变的,怎么可能抱着睡了两年,难不成这个柳娘子的老公成了僵尸。
根本就不符合逻辑。
“七娘,你为何不信啊?”吴十九郎落寞道:“我以为你与柳娘子是同道中人,该是互相理解的呢。”
他把陈素的独身看成了对亡夫的悼念,用柳娘子这则流言蜚语来测试她的。
原本以为她是因为有了俊俏郎君陪着,所以才拒绝亲事。
现在知道她与六郎不可能,那就是缅怀死去的夫君了。
陈素说:“那名婢女,为何被柳娘子赶出来?”
“这有什么要紧的嘛!”周婶娘撅起嘴,说:“说不定是那柳娘子太古怪,婢子自己受不了了呢。”
“一般只有被主人撵走的奴仆,主动背弃主人的奴仆很少见。”陈素说:“刚刚不是说了么,柳娘子对奴仆要求极高,很严肃。我想,那名婢女,一定是做错了事,被发配给了人牙子转卖出去,对柳娘子心怀怨恨,所以才编排这样的谎话。”
“拿下清风酒家,七娘你可有把握?”刘大娘问:“如此看来,柳娘子是一块硬骨头。”
陈素说:“总要试试嘛,那酒家的地段那么好,后面还连着宅邸…”
如果能拿下清风酒家,就可以把一家人都带到鹭云去了,在县城安居乐业,再给初一找一个正经的教书先生,多好啊。
当晚,吴十九郎与阿呆同住一屋。
小婢女青青跟着陈素睡,小丫头缩在被窝里,听着陈素的聊斋鬼故事,吓得直发抖。
初一和毛蛋平常也吓得大呼小叫,或许是女孩子来了,他们两个沉着脸。
毛蛋隔着屏风,躺在地席上,听到了青青的惊呼声,竟然还大言不惭地说:“瞧你们这些女娃娃,就是胆子小,我从来不怕!”
陈素伸出手,敲打地面,缓缓地说:“昨夜是谁连茅房也不敢去上啊?”
“娘亲,我知道,是毛蛋!”初一笑呵呵说:“啊,不对,是林浩言!”
青青缩在陈素的怀里,说:“娘子,你真像我的娘亲,若是能陪在你身边伺候,那该有多好啊。”
这就是吴十九郎的奸计。
他刻意带着婢女来,就是为了给陈素吹枕边风。
“娘子啊,我家郎君人可好了,”青青柔声说:“那些红绛坊的姑娘总是给我家郎君递花笺呢,他看也不看的。”
陈素摸着她的头,说:“你说的呀,我都知道,不必多说了,睡吧。”
厢房之中,吴十九郎躺在地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侧过身,看着烛火下的阿呆。
阿呆坐在书案前,一手撑着头,一手拿书,正在认真地读着。
“你看我做什么?”他头也不抬,冷声问:“费尽心思来了,赖着不走,原来是为了看我?”
吴十九郎说:“六郎,你在看什么?”
“与你无关。”阿呆说:“你睡你的觉。”
他可是从来没跟男人共处一室睡过觉,心里别扭,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估计要看一整夜的书了。
“六郎,我睡不着,咱们聊聊?”吴十九郎说。
“我与你,似乎没什么可聊。”阿呆绝情地回答。
“你姐姐到底是如何想的?”吴十九郎问。
“你想听实话?”阿呆放下手中的书,目光对上了吴十九郎求知的小眼神,嘴角勾起来,说:“你是想不明白我姐姐为何要拒绝你?”
“也不是想不明白,”吴十九郎翻身躺平,看着屋顶的横梁,说:“想再努力一些罢了。”
女人嘛,总要有个稳定的归宿。
她喜欢做什么,我都让她去做,我待她好,她总有一日会明白,她多看我两眼也好啊。
阿呆看着吴十九郎的侧脸,一字一句道:“我姐姐喜欢好看的男人,而吴兄呢…不好看,所以,若是想与我姐姐好,恐怕要再投一次胎了。”
吴十九郎:“…”
这些话,让他痛彻心扉,遭遇到了铺天盖地的冷箭。
他翻过身去,背对着阿呆。
“吴兄,我说明白了吧?你明白了么?”阿呆又在使坏。
吴十九郎咬着被角,默默地点头。
“吴兄啊,要是别的,还能再改改,脸面要是没相上,那就是要等下辈子了,懂么?别太伤心了,我原本不想说的,都是你非要问。”阿呆说。
吴十九郎点了点头,哑声说:“多谢六郎啊,我知道了。”
早知道是这样的,就不问了。
真是自讨苦吃啊。
第二天一大早,吴十九郎顶着红肿的眼眸出门。
他一夜没睡,朝食也没有吃,带着婢女青青匆匆离开了林家村。
陈素从厨房里出来,发现吴十九郎不在了。
院子里,阿呆带着两个孩子,一如既往地扎着马步,练着功。
“吴兄呢?”陈素问。
“走了。”初一说。
“不吃朝食么?”陈素问:“就这样走了?”
“你做的朝食我们吃不完还是怎的?”阿呆冷声哼哼。
初一解释说:“吴十九郎让我跟娘亲说,他还要去隔壁村收一笔款,去到那欠债人家里再吃。”
因为青青的离去,毛蛋有些蔫蔫的,耷拉着脸说:“陈娘娘,青青什么时候再来?”
“我哪知道啊,”陈素走过去,把衣袍拿过来,一一抛在三个人的头顶上,说:“赶紧把衣服穿上
,吃饭!”
门外照例传来一群小娘子的哀嚎声。
陈素冲着阿呆的背后擂了一拳,说:“你下次再如此风骚,我就把你关起来,罚你三天不许吃饭!”
阿呆也不气恼,反而有些高兴,他就喜欢看陈素这样,这代表这个小贼婆心里在乎他。
“吃完了饭,”陈素对着众人宣布道:“我要去一趟益州城,你们谁跟我一起去?”
“娘亲,我!”
“陈娘娘,我我我!”
“我!”
“你不许去!”陈素瞪着阿呆。
“为何啊?”阿呆委屈道。
“不为何,”陈素说:“为你个头!”
“娘亲,阿呆又做错什么了呢?”初一吃着热乎乎的羊肉汤面,小嘴全是油,皱起眉头来:“我不觉得阿呆有错啊,上次你不是说咱家要民主的么,你这是独裁哦,是暴政!”
毛蛋也附和道:“对对对,要民主的,咱们来一次投票吧,我同意阿呆一起去。”
“我也同意!”初一也抬起手。
“我自然也是同意!”阿呆笑着把手举起来:“娘子,少数服从多数…你输啦。”
陈素说:“下次我什么也不教你们了,省得总是自己挖坑自己跳,你们三个是一伙的,合伙对付我
。”
“不不不,我是跟娘子一伙的。”阿呆不要脸地说:“否则没饭吃。现在娘子就是我的衣食父母啊。”
“我也是,我也是。”毛蛋和初一异口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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