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娘子抬眼一看,陈素身着布衣,围着围袄,一脸朴素地站在一群村妇的最前面。
柳娘子心中不免想:我吃的那些精巧的吃食,竟然是这个小村妇做出来的吗?
虽然陈素相貌姣好,气度也不似普通村妇,可穿着布衣,一定是小家小户出身的,能有那般见识吗?
柳娘子有些不相信。
她也害怕自己寻错了人,错过了那位真正的高人。
“你就是陈娘子?”她问道。
“是我。”陈素说。
“我们娘子特意来找你,”春俏说;“那吐蕃卖茶婆的点心,是你做的么?”
“是。”陈素说。
“那你快出来吧,我家娘子有话跟你说。”春俏大声喊道。
“等我把这堂课上完。”陈素说:“她们都是交了钱来学习的,我不能扔下她们不管。”
“你这个人,怎么给脸不要脸。”春俏气道。
“要是柳娘子不着急走,且坐下听一听,”陈素说:“听完之后,吃了我做的菜,要是娘子还是对我不信任,尽管离开就是了。”
春俏一想,这样也对,也省得再费心思考验她了。
“娘子?”她看向柳娘子,眼神询问。
柳娘子说:“好吧,我就坐下听课,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
陈素正在做的,是枸杞山药羹。
两样都是药材,平常也不会吃的,柳娘子最讨厌的就是药材。
柳娘子找个位置坐下,静静地看着陈素讲课,看她说的生动幽默又引人入胜,心里的不屑和怀疑,消除了大半。
那热腾腾的枸杞山药羹吃进嘴里,再无怀疑。
众人散去之后,陈素收拾东西,请柳娘子到家中坐着谈话。
春俏吃了山药羹,颐指气使的样子也消失了,她打从心底里敬佩陈素。
春俏的怀里抱着两匹上好的绸缎,走进正屋,把绸缎放在陈素身侧,说:“这是我家娘子的一点心意,还请陈娘子收下。”
陈素看了一眼,说:“无功不受禄,我不能收,我去给你们烹茶。”
柳娘子打量着这个小院和屋子,虽然小,但却精致而温暖,她坐的毯子,竟然还是羊毛的,也不是什么低价货。
看来,这位陈娘子的日子,过的还不错。
趁着天气好,阿呆带着两个小孩去打猎了,顺便练练箭术,刚刚回来,就看到门口停着华丽的马车。
初一和毛蛋对视,惊喜道:“成啦!”
他们在茶坊里听过,都知道柳娘子的马车上挂着铜铃,人未到铃声先至。
初一推开院门,先是走到院里,冲着正屋的柳娘子行礼。
“娘子,我是林初一,有礼了。”他手里拿着小弓箭,额上绑着红绣抹额,一身红衣十分醒目,雪团似的小脸,大大的眼睛,任何人看到这样的孩子,免不了会心一笑。
柳娘子看到这孩子,心里是有些震惊的。
乡间的野孩子她见了不少,要不就是顽劣无礼,要不就是羞怯怕事。
这孩子的礼数和举止,说是大户人家出身也不为过。
“林浩言见过娘子。”毛蛋也照例行礼,然后跟初一去了厨房。
而阿呆也作揖鞠躬,轻声说:“我是陈娘子的家奴。”
看清楚阿呆的脸之后,不止是柳娘子,连春俏都有些不敢相信,这样的相貌和仪表,竟然是家奴。
益州城里那最好的小倌还不及一个小奴啊。
一家子人的礼数,都像极了大户。
阿呆手上拿着一只鹰,还有两只野鸡,一看就知道是刚刚打猎回来,收获颇丰。
本来还有一只野兔,在初一的强烈要求下,把兔子给放了。
陈素听到声音,从厨房里出来,说:“回来了?”
阿呆朝她挤眉弄眼:“娘子,你成功了呢。”
陈素手里端着茶,看着阿呆身上的汗,说:“赶紧去换身衣服,一会儿着凉了还要花钱医你。”
她匆匆走到北屋,把茶给柳娘子奉上。
柳娘子喝了一口茶:“你把孩子教得很好。”
她想起自己不幸夭折的孩子,不免有些伤感,要是她的孩子没过世,应该也有初一那么大了。
“娘子来找我,是有事与我谈么?”陈素看着那两匹缎子,知道柳娘子是个大方的人,就算是来拜访村妇,也带来了价值不菲的缎子。
“我家娘子想让你到我们柳府去做厨娘。”春俏直接说。
柳娘子看陈素马上要拒绝的样子,赶紧说:“你要是担心你的孩子没人照看,大可以带到益州城里去,我可以让你单独住一个小苑,绝不会比你现在的生活差。”
“听起来条件不错。”陈素说。
“当然是不错的,”春俏说:“每个月还会给你银钱,比你在这儿教授村妇技艺,不知好多少。”
“怎么?”柳娘子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一眼就看透了陈素的意思,“你不想去?你有什么别的要求,尽管提出来。”
“我想要清风酒家。”陈素也没打算兜圈子,都已经做了那么多幕后工作,再兜圈子,这事儿可就要黄了。
“你说什么?”春俏骂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在她看来,这个小村妇,简直胆大包天。
“你说你要清风酒家?”柳娘子也再次确认,但语气里,未免带着一丝讽刺,仿佛是在说,你有什么能耐,竟然敢要清风酒家。
而与此同时,她脸上露出了一抹“原来如此”的笑意。
“你知道清风酒家是我的产业?”柳娘子又拿起茶碗,喝了一口热茶,缓缓地说:“所以,前些日子的那些吃食,都是你故意做的,为的就是引我来这儿,与我说清风酒家的事。”
“是。”陈素也不避讳,大方地承认了。
“到清风酒家去掌厨与到柳府去做厨娘,有什么差别么?”柳娘子问。
她不是不懂,而是故意这样说,逼迫陈素把话说明白。
陈素说:“我刚刚说的是,我要清风酒家,我要做老板,不是去做什么掌厨。”
“娘子啊,你瞧她,简直是痴心妄想。”春俏说:“我还想要天上的星星呢。”
“你觉得我会给你么?”柳娘子问。
“会。”陈素笃定道:“清风酒家是你夫君留下的产业,但他在世之时,清风酒家却并不是这番景象,当时的清风酒家客似云来、好评如潮,而现在如此萧条,娘子不觉得,这对亡故之人是一种亵渎么?”
后面的这句话,像是一颗钢钉,梆地一下,敲入柳娘子的心里。
她身体有些摇晃。
原本只想着,守住这份产业就行了,只要能守住,亏损也没什么。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
柳娘子想:若是亡夫在天上看着,看到清风酒家如此萧条,盛况不再,会不会难过,会不会怪我?
“即便是如此,我也不会把清风酒家给你,”柳娘子转眼盯着陈素,斩钉截铁地说:“你何德何能,你凭什么跟我说这些,而且,凭你,你买得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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