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素面临的第一个挑战，就是裁员，而且，她要裁掉的，都是清风的老人。
头一个棘手的问题，就是掌柜洪八。
这天，洪八到了开市的时辰，才悠哉悠哉到了铺子，发现铺子大门紧闭，进来之后，看到帐房和茶博士酒博士都聚在一起，他走过去，大声斥责道：“到了时辰，为什么不开铺门？都不想干了？”
帐房先生姚文清抬眼瞧着洪八，闻到了他一身的酒气，就知道他昨夜肯定是去哪里喝了个烂醉，哼了一声。
“姚算盘，你哼哼什么哼哼？”洪八吼道：“问你们话呢，旁边的铺子可都开了，咱们这关门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想要关门歇业啊？”
一位酒博士说：“咱们清风换东家了，如今新东家在后宅呢，洪掌柜不妨去问问她，究竟要如何处置我们这些人，咱们胆子小，不敢去啊。”
帐房先生姚文清是柳娘子的人，昨夜就得了柳娘子的指示，故意不动声色，看看陈素怎么做。
这是柳娘子给陈素的第一个考验。
毕竟，清风酒家的原掌柜洪八，已经在这儿做了十几年的掌柜，从柳娘子的夫君开始，他就是这清风酒家的掌柜，要是想让他走，柳娘子还真不忍心开这个口。
这个洪八，又懒又好赌，还没有什么才能，十足的地痞无赖，清风酒家在他的管理下，每况愈下，他还经常挪用酒家的钱款去还赌债。
清风的亏损，大部分的原因在于洪八。
柳娘子念在以前的情分上，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是没当面指责过，但不亲自来盯着，总归是没什么用处。
陈素要是想清风能好起来，首先要把洪八这颗毒瘤给挖掉。
这是她积累万贯家财路上的第一颗绊脚石。
洪八听到这话，气冲冲跑到了后宅。
陈素正在热火朝天地布置新家，忙得团团转，忽然听闻一声巨吼：“哪一个是陈娘子，出来说话！”
听说换了东家，新东家还要求关门歇业，况且这新东家还是个女人，洪八气急败坏地冲进来，站在外天井，便开始吼了起来。
“是谁说要关门歇业？先问问我洪八！”他摆出一副地痞流氓的架势。
不就是个女人么，吓唬吓唬，岂不是服服帖帖。
忽然，不知从哪儿飞出一根木棍，结结实实地甩在了洪八的膝上，他扑通一声跪下，膝盖重重地砸在了石板上。
毛蛋冲出来，一脸歉意道：“哎呀，我刚才失手了，打狗来着，打错了人，莫怪莫怪啊，来来来，我扶您起来，我扶您到厅里坐着，我去请我家娘子。”
洪八一看，是个半大的孩子。
而且态度还不错，再怎么也不能跟毛孩子置气。
他疼得龇牙咧嘴，也只能认了。
他冲着毛蛋，破口大骂，净是些市井粗话。
毛蛋左耳进右耳出，把快要被打瘸的洪八扶到了厅里。
“您是洪掌柜吧？”毛蛋退开几步，恭敬地行礼，说：“久仰大名啊。您看，我们今日才搬来，手头的事儿太多，热茶也没顾得上准备，真是失礼了，您稍等等，我去叫我家娘子出来。”
洪八哼了一声，他没想到，一坐就了一个时辰。
这个时辰里，茶水也没有，膝盖隐隐作痛，别说是陈娘子，他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天井有条大黑狗，警惕地瞧着他，他动一动，那狗就吼一声。
刚刚的怒火，都消磨殆尽了。
洪八只想快些见到新东家，问问她到底想要怎么样。
按着陈素交代的，毛蛋算好了时间，跑出来，说：“哎呀，洪掌柜啊，不巧啊，我家陈娘子出门去啦，您呢，是在这儿等着，还是…”
洪八蓄积的怒火在此刻爆发了，腾地一下站起来，吼道：“这不是耍我呢么？”
突然，那天井里的大狗冲过来，朝着洪八吠了几声。
直到洪八坐下，那狗才消停。
“三郎，别闹啦，洪掌柜是客，你客气些啊。”毛蛋等到大狗吠完了，才装模作样喝了一声。
洪八说：“罢了罢了，我问你，你们家娘子到底会不会做生意，她刚刚来，人还没露脸，就让我们关门，你说说她是什么意思？”
毛蛋说：“洪掌柜抬举我了，我可不懂这些，不过啊，我似乎听到娘子说过，既然接手清风，就要把清风经营好，那些个光拿钱不干活的人，可是不能再留了…当然了，洪掌柜劳苦功高，当然不是说您。”
洪八刚想发作，又被最后这话给压下来。
毛蛋看他的脸色，笑了笑，说：“娘子就是上街买些东西，一会儿就回来了，我现在去给洪掌柜烹茶，您且等等啊。”
他走之前，还不忘对三郎交代：“乖乖的啊，不许欺负洪掌柜。”
那狗儿像是听得懂人话，回应了两声。
洪八坐在厅里，简直是如同受刑，他想要起来走走，都必须看狗的脸色。
心里还不停地盘算着，毛蛋刚才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说，柳娘子已经放弃了清风，把清风完全卖给别人了，现在新东家来了，要把他给赶走么？
外面还欠着巨债呢，要不是有清风酒家掌柜的头衔在身，他早就被赌坊的人大卸八块了。
他可不能被赶走啊。
毛蛋的只言片语，传达出巨大的信息量，这让洪八紧张得坐立不安。
外面的十里长街上，陈素牵着初一的手，缓缓地走着，身后跟着阿呆。
阿呆的双手拿满了刚买的物品，问道：“娘子，您这是在唱空城计啊？你不怕毛蛋一个人吃亏，不怕他应付不来那洪八么？你不是听吴十九介绍过了吗，洪八是个无赖，毛蛋一个小孩，如何招架得住？”
“还有三郎呢。”初一很有自信道：“三郎不会让臭毛蛋吃亏的呢。”
初一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笑嘻嘻地说：“娘亲，咱们去逛逛前面的城隍庙吧？看起来很热闹呢。”
陈素说：“好啊。”
“娘子，已经出来两个时辰了，那洪八岂能坐得住？”阿呆问。
“当然能。”陈素说：“毛蛋把要辞人的消息传出去，那就是他洪八要求着我了，而不是我求着他，这种时候，能拖则拖，咱们逛了城隍庙再回去。”
天快黑了，陈素才回到家里，从侧巷的小侧门进去。
毛蛋疾步过来，低声说：“陈娘娘，您可回来了，我什么招都用完了，您再不回来，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人呢？”陈素问。
“在厅里呢。”毛蛋说：“饿了一整天，估计蔫了。”
陈素才说：“把他请到耳室之中吧。”
“那个小黑屋？”毛蛋笑着问。
这是个两进的宅子，连接着内院和外院的地方，有两间小耳室，纵然白天也是暗无天日的，陈素戏称为小黑屋，还说要是谁犯了错，就关进去反省。
洪八终于等到了陈娘子回来的消息，他什么脾气，什么性格都没了，只跟着毛蛋去了耳室。
屋里昏暗，空间也小，莫名地给人压迫感。
好在等了不久，陈素就到了。
洪八松了一口气，说：“您可真是贵人事忙啊，我等了一日，可算是等到您了。”
陈素坐下之后，看着洪八，头一句就是：“柳娘子已经将这清风卖给我了，往后我就是这清风酒家的东家，我姓陈。”
“卖给你了？”洪八说：“不可能！这怎么可能！我不信。”
陈素把契约连同这后宅的地契都拿了出来，在洪八的眼前一晃，说；“瞧见了么？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本来这屋里就暗，陈素的动作又快，洪八没看清，但他看清了地契两个大字，心里紧张得直打鼓。
陈素把契约收好了，定睛看着洪八，声音冷下来，沉下来：“洪掌柜，您劳苦功高，在这清风酒家也干了许多年，清风酒家能有今日，全是因为您啊。”
“哪里哪里。”洪八窃喜，心想：这是个好糊弄的小娘子啊。
“但我这个人，向来都是功过分明的，我是个女人家，做生意怕吃亏，要精打细算，所以，刚刚看了账本，发现好几笔账对不上啊，洪掌柜能不能指点指点我，是不是我自己算错了呢。”
陈素啪地一声，将账本摆到了台面上。
她的手指，明确地指着那几笔假账，盯着洪八，说：“我问过帐房了，姚先生支支吾吾，单说让我来问您啊，这是怎么回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