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八汗如雨下。
他以为自己这假账做的天衣无缝,连柳娘子那么精明的人,都没起疑心,现在这陈娘子,难不成比柳娘子还要厉害么?
而且,这些都是近日,他用来还赌债的款,一时半会儿,根本填不上。
要是陈娘子拿着账本,将他扭送到县衙去,那他可就完了。
县衙?
洪八抓住了重点,他脸上的紧张舒展开来,他开始定睛看陈素的脸。
因为刚才光线不好,他又一直处于弱势,没能好好看陈素的样貌。
现在一看,心中大呼:天助我也。
这个不就是那个陈小寡妇么?
这个小寡妇跟陆闻歌水火不容,整个蜀溪无人不晓。
她绝对不敢闹到官府去。
“账面上是怎么样,便是怎么样,”洪八不以为然道:“娘子若是不会算,那就不要管了。”
好大的口气啊。
陈素知道洪八是个不讲理的角色,没想到他那么赖皮。
这假账做的也真是漂亮,要不是陈素早就从吴十九郎那里得到了洪八欠下赌债的数目,知道他经常
亏空公款,或许也难查出来是哪里做了手脚。
“好吧,那既然洪掌柜那么说了,我也就不追究了,反正是些陈年老账,”陈素把账本合上,说:“天色也不早了,暮鼓也快响了,洪掌柜还有什么要说的么?没有就请回吧。”
洪八在心中大呼:果然是女人,刚刚那唬人的样子,全是装出来的。
他放松了下来,对陈素大声问:“今日酒家关门歇业,是你的意思?”
“是啊,”陈素说:“我既然接下来了,就要有些新气象,那大堂的桌椅太旧了,楼梯也有些斑驳,我想要翻新过后再开业。”
洪八想想,也有道理。
“你预备什么时候开业?”他问。
“这哪能说的准,请工匠,定制桌椅,翻新刷漆,修葺木梯,都需要时日,”陈素说:“还请洪掌柜耐心等候,等到工期结束了,我会派人去通知你的啊,您辛苦了那么多年,也该休息了。”
洪八看她还算是讲道理,天色也果真不早了,就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临走时,洪八对天井里的大狗哼了一声:“唬人的狗东西。”
他就那么想着,得意扬扬地离开了清风酒家。
陈素站在廊下,镇定自若地看着洪八的背影。
阿呆问:“你这是何意,我也看不明白了。”
“我给他放长假呢,让他好好休息,有什么看不明白。”陈素说:“你说人闲下来了,会去干些什么呢?一定是要做自己最喜欢做的事吧?”
自洪八离开之后,清风酒家就一直是关门歇业的状态。
开始的几天里,洪八悠闲自得,觉得自己在休假,无事可干之后,越发沉迷赌博,不仅把积蓄全赌光了,还借钱去赌。
洪八坚信这清风酒家离了他不行,等到装修完毕,一定会来请他回去的,反正生计不愁,越赌越大,欠下一赌坊一堆债,而且这些债利滚利,欠的越来越多。
谁知,左等右等,等不到开业的消息也就罢了,赌坊的人纷纷找上门来。
这时,他才知道,清风酒家除了帐房姚文清,所有的人都领了遣散费,另谋生路去了。
外界也都传说他不再是清风酒家的掌柜,怕他还不上赌债,赌坊的人们天天堵在他家门口。
洪八一出门, 就被人揪住,问他要钱他也没有,打了个半死才罢手。
这天,他满脸的伤,来到了清风酒家求见陈素。
陈素刚刚吃过朝食,看到洪八这一脸的伤,客气地问:“洪掌柜您这是怎么了呀?”
“你把人都辞了?”洪八吼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啊,”陈素说:“不过是装修的工期太长,大家领不到工钱,总不能一直让他们等着吧,我就给了些补偿,让他们另谋生路去了,有什么问题么?”
洪八低头一想,也是啊,那些酒博士茶博士工钱本来就少,都是些穷苦人,一两个月不干活,岂不是要饿死了。
“那你为何要说我不是这儿的掌柜了?”他扯着脖子喊:“是哪一个杂碎传出的消息?”
“您可真是冤枉我了,”陈素说:“我哪知道啊,我可没说过。”
她确实没说过,这些都是自然而然的想法。
清风酒家的人都被辞了,这洪八又天天不干活,整日在街面上晃,是个人都会联想到,他也一定是完蛋了吧。
洪八灰溜溜地走了。
可他的日子难以为继,天天有人上门要债。
半个月之后,他终于找到陈素,哀求道:“你能不能赶紧出个告示?就告诉众人,我还是这清风的掌柜。”
“哪有这样的理儿?”陈素说。
一番软声劝说,刚柔并济,又把洪八送走了。
再过了几日,洪八实在是没办法了,上门问道:“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开业啊?”
陈素说:“洪掌柜,不如,您也跟他们一样,另谋出路吧?这些日子的工钱,还有以前没结清的工钱,我都给你结了,实在是抱歉,我再额外给您补贴,您说怎么样?”
给洪八的补贴再加上工钱,不多不少,正好是他欠下的赌债――十贯。
洪八为了解燃眉之急,只能认了。
况且,陈素算是慷慨的,天底下有哪个老板肯给员工十贯的遣散费啊。
陈素还让洪八签下一份文书,说明是自愿离开了清风酒家,工钱都已经结清,日后不得有任何纠葛。
想到每日在门前讨债的债主,洪八咬着牙,签下了文书。
“娘子,你终于把最后一块绊脚石给踢开了。”阿呆走过来,低声说:“恭喜恭喜啊。”
“怎么是我踢开的,”陈素说:“明明是这石头自己滚的。”
说什么装修,全是胡话,不过是换了些桌椅,给楼梯重新刷了漆,几天的功夫就能做好。
阿呆说:“娘子,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比老狐狸还狡猾,这利用人心的做法,你怎么能做得那么娴熟呢?先是吓唬了洪八一趟,再给他一点暖风,让人不知不觉地掉入你的陷阱里,他还以为一切都好,其实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他,若是一开始就表明你要辞退他,他必定狮子大开口,十贯钱他怎么可能服气。”
毛蛋来到陈素身边,心疼道:“可惜了那十贯钱…就这样给他拿去赌了。”
陈素耸了耸肩说:“用钱能解决的事,都不是事儿。”
“你少来了吧,才不是全给出去,”阿呆敲了毛蛋的头,说;“你等着吧,这些钱,一会儿就要送回来一大半。”
“这都给出去了,怎么还能送回来?”毛蛋问。
晚些时候,吴十九郎亲自上门,将一袋银钱还给了陈素,说:“七娘,赌坊的人都说,要是下次还有这样好的差事,你一定要想到兄弟们啊。”
原来,陈素早就让吴十九郎跟赌坊打过招呼了,洪八早就被赶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里头。
那些放债给他、让他赊账、让他尽情去赌的人,也都是安排好了。
等到洪八从陈素这儿领了钱,还给赌坊,那些赌坊抽取三贯钱抽成,再把大半银钱退回给吴十九郎。
洪八以为去赌坊真是靠运气就能赢钱,他却不知道,输赢都是人为操纵的,借赌坊的钱想翻本,最后全输在赌坊里,空有一身债务,赌坊是真正的吃人不吐骨头。
相当于,陈素用三贯钱,和平地解决了洪八这件事,文书在手,还能保证他日后再也不来闹事。
而吴十九郎与赌坊关系匪浅,这种局也是行内秘而不宣的,此事绝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陈素再给了吴十九郎一贯钱,谢谢他从中周旋。
吴十九郎推迟了,他看着陈素,说:“我只要一样,希望娘子别拒绝。”
“你说说看。”
“日后,清风若是开业了,我要随时都能订到雅间,”吴十九郎笑道:“这个特权,娘子能给我么?”
“一言为定!”陈素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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