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过年,整个十里街死气沉沉,今年的天气特别糟糕,不是下雪就是下雨,天气好的天数用手指头都能数出来。
清风酒家照旧每天开门,只不过,跟别家那些连连打哈欠的茶博士不同,清风酒家的人都神采奕奕,随便一个小工,都干劲十足。
因为陈娘子说了,若是月末盘点的时候,销售额达到预期的话,除了工钱,没人还能领到奖金。
最辛苦的清风飞虎队待遇就更好了,他们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钱财再多也没什么用处,但陈素还是决定,除了两倍的工钱,还要给他们发奖金。
不仅如此,飞虎队的全体成员,还能跟陈娘子去益州游玩。
这些孤儿们平日里挨饿受冻都习惯了,都是吃苦耐劳的好孩子,没有人偷奸耍滑。
越是恶劣的天气,神鸟的订单就越多,他们的工作也就越多。
但飞虎队整整二十人,没有人任何一个人抱怨过辛苦。
陈素把他们分成了两队,一队十人,分别由毛蛋和夜狼做队长。
为了激发这两个少年的斗志,陈素让他们两组互相比拼,做得好的,过年还能多分两贯钱。
这些孩子们白天工作,晚上还要跟着阿呆学读书写字。
陈素这是为了他们的将来着想。
但很多人不理解。
白天工作的时候倒是很积极的,到了夜里就成了蔫瓜。
这天夜里,一大群人吃过了夕食,照例聚在大堂上课。
厅里摆满了炭火,温暖如春,外面飘着细雪。
阿呆坐在最前面面向大家授课,厅中坐满了人,每个人前面都摆放着小书案,书案上摆放着文房四宝。
第一排坐着毛蛋,初一和夜狼。
这三个人是最认真的,整个大厅里,也只有这三个孩子认真读书。
夜狼启蒙晚,基础差,可他勤学苦练,初一看一遍就能懂的字句,他要反复看许多遍。
毛蛋原本是不乐意念书的。
他肯认真读书,完全是因为对阿呆的个人崇拜。
读书是最枯燥的,许多孩子连连打哈欠,还有人直接抱怨道:“陈娘娘,我就不是读书的料,放过我吧,我爹娘都是种地的,我读不来啊。”
天越来越冷了,陈素坐在火炉边,给这些孩子们的小帽再缝上一层动物皮毛。
听到孩子们的抱怨,她刚想要耐心劝导。
夜狼就站起来,吼道:“你们这些蠢货,陈娘娘这是在帮咱们,多大的恩惠啊,你们不知道珍惜,爹娘种地,下场如何啊?种地那是看天吃饭,不知道哪天遭了灾,全家就都饿死了!我看你们是好日子过惯了,跟着陈娘娘才吃了几天饱饭,都忘了爹娘是怎么死的?还想回去过苦日子么?不好好听讲,就滚出去,不配做我夜狼的兄弟!”
夜狼那紧紧攥着的拳头,预示着他的愤怒。
陈素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坐下。
陈素走到前面坐下,对大家说:“你们都还小呢,最大的不过才十四五岁,一辈子长得很,如今帮我干活,是卖苦力,很辛苦的。这只是你们生命里的一小段,若是念好了书,没必要一直跟着我,有大志向者,日后还能飞黄腾达,不要觉得自己是种地人的孩子,就要一辈子做下等人,改变命运有很多办法,但其中,念书是最重要的,也是相对有用的。”
“不!”有些年纪比较小的孩子红了眼眶,说:“我要一辈子跟着陈娘娘。”
立刻有人呼应道:“对!我要一辈子跟着陈娘娘的,不要什么飞黄腾达!”
“就是!”许多人喊道。
“一辈子跟着陈娘娘有什么用,”毛蛋骂道:“你们没本事,等到老了,干不动活了,让陈娘娘养你们么?念好了书,往后才能帮陈娘娘,懂不懂啊?一小队的听着,都给老子认真些,咱们不要做米虫,咱们要帮陈娘娘做大事!”
“二小队也听着,”夜狼也跟着说:“谁要是不好好听,背不好这文章,明天就别吃饭了!”
“念好了书,还能帮陈娘娘么?”年纪最小的问道:“怎么帮?”
陈素说:“咱们绝不会就只有清风这个小店的,日后,咱们清风的分号,要开到益州去,开到扬州去,甚至开到洛阳城,我只有一个人,总要有人帮着管理这些店铺吧,你们不好好读书,不认字,到时候掌柜谁来干呢?帐房谁来干呢?”
“日后我们也能帮着管理店铺么?”孩子们纯真的眼眸里,出现了某种异常的兴奋。
“当然了,”陈素说:“我对你们的要求也不高,不求你们做状元郎,但首先要识字,再要把算数学好,所以才安排了一天认字,一天打算盘,不是故意不让你们睡觉,现在年纪小不好好学,日后想学也难了。”
孩子们终于明白了陈素的苦心。
再也没人消极对待了,大家都拿起笔,认真地临摹起字帖来,阿呆拿着书,他读一句,底下整齐地跟着读一句。
念完了书,临睡之前,还有甜甜的热牛奶喝。
陈素在后院的牲口棚养了两只奶牛和几只羊,专门给这些孩子供应牛奶和羊奶。
许多人才跟着她两个多月,人都变样了,原来骨瘦如柴的,也都变得强壮起来。
喝完了热奶,大家躺在暖暖的棉被里,听着陈素讲稀奇古怪的故事。
听完了故事,美美的睡上一觉,明日继续工作。
好些人躺在通铺上,躲在柔软蓬松的棉被里,哭着感叹道:“陈娘娘比我的娘亲对我还好呢。”
“是啊,陈娘娘比娘亲还好。”
其中最感慨的就是夜狼,他靠在窗边,看着星夜,手里拿着陈素刚给他买的横吹,吹着刚刚跟阿呆学的曲子,眼眸晶莹剔透。
毛蛋原本有自己的房间,为了跟自己的队员打成一片,他也搬到大通铺去住。
他跟夜狼像是天生的宿敌,内心欣赏着对方,却谁也不说,心里憋着一股劲,暗暗地竞争着。
“喂,我说你啊,睡吧!”毛蛋说:“明日还要早起练功呢,瞎吹吹什么,你不睡别人不睡啊?”
他们俩不仅晚上念书,早上还要跟着阿呆练功夫。
在练武功这件事上,夜狼很有天赋,才一个多月,就超过了毛蛋,无论是射箭还是箭术还是轻功,都更胜一筹。
每天鸡啼时分,毛蛋和初一还有夜狼三人,都会准时在天井处站好,等待着阿呆,风雨无阻,雷达不动。
初一看着身边的两个大哥哥,不甘示弱,即便不是他这个年龄该做的事,他也会努力地去做。
阿呆对他也特别严厉,要求更高,初一有些时候会觉得阿呆偏心。
夜里,他缩在被窝里,抓着陈素一小撮头发玩着,把小脸埋在被角处,委屈地说:“娘亲,练功的时候,阿呆总是不喜欢我,我已经努力做好了,他更喜欢夜狼,也更喜欢毛蛋。”
陈素把被子往下拉,看着初一的小脸,认真地说:“你错啦,娘亲觉得,阿呆最喜欢的是你。”
“可他不教训夜狼,总说他好,”初一扁着嘴:“我却总是不够好,他们打拳,只练两遍就行了,我要练四遍。”
作为孩子,总是希望听到鼓励,得到奖赏。
可阿呆别的时候都好,只有在练功的时候,从来没有夸奖过初一。
“傻瓜啊,”陈素亲了他的额头,抱紧了他,轻声说:“他喜欢你才会对你特别严厉的嘛,别人家的孩子,练得如何,他哪里会管那么多,况且你年纪小,你做不到跟哥哥们一样,也是正常啊,昨日娘亲偷偷看你射箭呢,很厉害的,你现在只比他们差一点点,你想想,等到你跟夜狼那么大的时候,你该有多厉害啊。”
陈素接着说:“大年初一就是你的生辰,等过了生辰,你就满六岁啦,娘亲给你布置了小房间,日后你要学着自己睡觉了,不能总跟我一起睡,你答应娘亲么?”
“是这样的吗?”初一闷闷道:“可阿呆这两日总是跟我说,日后若是他不在了,让我好好护着娘亲,他总是说等过了我的生辰如何如何,我觉得他要走了。”
是要走了,怕时日不多了,想要教授的没办法教完,才特别严厉。
“睡吧睡吧,他不会的,他能走到哪儿去啊,他都没有家人,连自己是谁都想不明白…”陈素轻轻拍着儿子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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