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郎拖家带口的,连笼箱都搬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拉开陈素身边的金芝,烦躁道:“你不去搬物件,也不帮着看孩子,你抱着七娘做什么!”
“阿兄,我刚刚让蚁帮给你送信,你可是接到我的信来的?”陈素问。
“什么信?”陈大郎一脸窘迫道:“今日一大早,天还没亮,我们就乘着牛车来了,没收到什么信。”
陈素看兄长的脸色,知道他一定是遇到麻烦了。
举家前来投靠妹妹,可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事,陈大郎挠着头,有些难堪,脸色也成了酱紫色。
陈素说:“罢了罢了,先不说了,我先帮你搬行李!”
她还招呼店里的小工齐动手。
众人七手八脚,很快就把陈大郎的行李都搬进了后宅。
后宅是一个两进的宅子,分为内院和外院。
陈素和阿呆住在内院,外院就是员工们住着。
外院的正房和耳房全打通了,改成了大通铺,让清风飞虎队和小工们住着,而东西厢房则分别是徐掌柜和于三刀和帐房先生,毕竟天冷了,有时酒楼关门晚,他们没办法赶在宵禁之前回家,也会在这儿过夜。
而内院,陈素住着正房,小耳室改成初一的寝室。
阿呆住着东厢房,西厢房原是给毛蛋准备的,他不要住一个人住大房,搬到大通铺去了。西厢房就空了出来。
陈素领着陈大郎一家穿过两道屏门,来到了内院。
“阿兄,只怕要先委屈你们一家人住在西厢房里。”陈素说:“以后再另做打算。”
一群人站在内天井说话,正在北屋念书的初一听到了声音,放下书本,推开门看。
“舅舅!”初一兴奋地喊了一声,就飞扑过去。
他穿着暖和的小棉衣,暗红色绸缎面料,袖口和领口都缝着暖和的白狐毛,带着白狐毛的小帽儿,像是大户人家的孩子。
陈大郎把初一抱起来,捏着他的脸说:“壮了啊,长高了,才几个月不见,已经变样了。”
此时,陈大郎的儿子虎头从厢房里走出来,他瞪着初一,冷哼一声:“哼,花里胡哨的,穿得像个娘们!”
“二郎。”初一怯怯地说:“你也来了?”
“什么二郎?二郎是你叫的么?你该叫我什么?爷爷是你虎头哥!还有,你叫我阿爹什么?我叫你娘姑母,那你该叫我阿爹舅父!没有规矩的野娃!”
陈大郎瞪着儿子的脸,冷声说:“二郎,你老实点,你不许欺负初一。”
虎头说:“谁欺负他,阿爹你瞧他,穿红的啊,有几个男的穿红的…”
初一听着这话,悄悄移动到陈素的身边。
他低着头,并不辩驳。
陈素走到虎头面前,笑着对他:“要过年了嘛,小孩子喜庆些好啊,过两天,姑母带你去做一身一样的吧?”
虎头这明显是在嫉妒,瞧他说话的时候那样,陈素一看就知道。
“哎呦,这里可真好啊,大郎大郎,你快进来看看,这只是厢房啊,比咱家的正房还大咧…”
金芝的嗓门很大,她站在屋里说话,话音能直冲云霄,陈素怀疑邻居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等她挺着肚子走出来,初一似乎有些害怕她,躲到陈素身后,恭恭敬敬地行礼:“大舅娘好,初一见过大舅娘。”
金芝打量着初一,眼睛上下溜了一圈,最终盯上了初一的小帽。
她笑着,快步走过去,说:“这小帽儿可真好看,也让我家虎头戴吧。”
话音还没落,她就动手了。
金芝飞快地将初一头上的小帽摘下,扣在自己儿子头上。
初一竟然一动也不敢动,平日里谁敢抢他东西,不咬下你一块肉不肯作罢的,现在竟然像是猫咪一样服帖。
那小帽是陈素比着初一的头围,让蜀溪最好的绣娘做的,初一比虎头小两岁,身高也差一些,那小帽,虎头绝对是戴不上去的。
可金芝努力往下压,差点把小帽撑破了。
虎头烦躁地吼道:“不要不要,我不要戴!”
金芝有些为难,骂道:“你这个臭孩子,怎么不知好歹,这个多好看啊。”
陈大郎先一步将小帽夺过来,戴回初一头上,笑道:“你舅娘闹着玩的,别着凉了。”
“哼。”虎头将手里的一个木雕玩具扔在地上,转身回了房间,将那房门摔出巨大的响声。
“嘿,你这牛脾气还上来了啊。”金芝踢开门就进去。
“嫂嫂…”陈素拦也拦不住,很快就听到了虎头的哭声。
陈大郎很抱歉,他本来就不善言辞,这样的场景,更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反复搓手。
除了抱歉,就再也没别的了。
“七娘,让你见笑了。”他难过道。
初一说:“舅舅,你来我家里过年对么?”
“嗯。”陈大郎说:“一连下了一个多月的雪,田地遭了灾,没什么收成。总是下雪,集市人少,舅舅的铁器也卖不好,舅舅可真没用,初一不要笑话舅舅,等过了年,开了春,我们就回去了。”
这话对孩子说,其实也是对着陈素说。
陈素软声问:“阿兄,我先前给你的银钱呢?”
大雪刚开始的时候,陈素就料到,兄长生活会困难,已经派人送了十贯银钱去了,想让他过个好年。
原本打算去正式拜年的时候再亲自带一些钱去。
陈大郎说:“哎,别说了,阿兄就是很倒霉的人,你让吴十九郎送来的银钱,隔天就让贼人偷去了。前两天雷雨夜,那一道雷劈下来,把我的房子烧了,哎…阿兄真没用。”
“钱被偷了,怎么不跟我说。”陈素问。
“说什么呢,”陈大郎说:“哪有脸说。”
“遇了贼,不报官么?”陈素问。
“我去找里正,”陈大郎说:“可人人都笑我,大家都说若我有十贯钱,他们都成财神爷了。不信我有十贯钱,我能怎样嘛?”
陈素看天色不早了,西厢房里的打骂声还是不停传出来。
陈素对陈大郎说:“阿兄你放心地住下来,住多久都成,有我一天吃的,就不会让你们饿肚子,嫂嫂还怀着身孕呢,你快进去劝劝,别动气。一会儿小西来给你们送火盆,好让屋里暖和些,我去准备夕食了,吃顿好的,今夜睡个好觉,别的以后再说吧。”
“不不不,哪能赖着你…”陈大郎说:“开春就走了,开春一准走的。”
小女儿莲子跑出来,一脸鼻涕和眼泪,抱着陈大郎的腿,说:“爹爹,怕怕,莲儿怕…”
陈大郎抱着女儿,又抱歉又气愤地踢开门进去,大声喊道:“吵什么吵?吵得十里外都能听到!我看谁再多说一句…”
陈素仿佛听到了巴掌声,屋里服帖了一阵,随即就是哭声了。
这年代,房子也没什么隔音设施,站在天井里,能听到屋里的说话音。
听到陈大郎刻意压低声说:“住在人家的屋里,你们当是你们自己家啊?”
而嫂子尖声道:“怎么不是,那初一刚出生那两年,寄养在我这儿,吃我的穿我的,我还要出钱给你傻妹妹瞧病,你以前怎么贴补你妹妹,我说过一个不字么?她现在挣了钱了,发达了,就不想认账
啦?”
“你让初一吃二郎吃剩的,穿二郎的旧衣裳,你还有脸说?找打!”
陈素叹了一声,抱起初一,转身进了正屋,把门关严,若无其事对儿子说:“今天的书念完了么?今天学了些什么啊?你念给娘亲听好不好?”
“娘亲,舅娘会不会欺负你?”初一抱着她的脖子,闷闷地问。
“不会的。”陈素说:“现在没人能欺负娘亲,也没人能欺负初一,咱们跟以前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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