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她要嫁谁?”
陈大郎回到房里,把话跟妻子说了,金芝一听,咋咋呼呼,把刚刚哄睡的女儿给吵醒了。
“就那个说书先生?”金芝说:“看着模样倒是不错,跟那林三郎,也是不相上下,不过嘛…他又没什么本事,七七还得养着他吧?”
“什么说书先生!”陈大郎说:“那是教书先生,是教书,不是说书,差得可远了,你什么脑子?”
“还不是一样,”金芝说:“甭管是说书还是教书,除了会写字算算数,啥也不会了。”
她把怀里的女儿放下,再转身看看儿子的被子有没有盖好,确认孩子都睡了,凑到陈大郎身侧,低声说:“你想啊,你家七七现在可是能赚两百贯的人啦,这还是一个月的钱呢,拱手让给一个外人,多可惜啊…那个男人吧,你不是说他来历不明的么?万一他就是冲着你家七七的钱,那可怎么办?”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陈大郎躺下之后,翻了个身,冷哼道:“我劝你别打什么歪主意,七七赚多少,那都是她自己的本事,跟我没关系,跟你更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少算计我妹妹。”
“什么叫算计啊!”金芝说:“一家人的事,怎么能叫算计呢,你说话可难听啦,我是担心你家七七被那个好看的小郎君给骗了,万一人财两空…”
“空也是人家的事,你管那么多干嘛,只要他待七七好,别的怎样都成。”陈大郎拉过被子,就要把灯给吹了。
“咱们在这儿白吃白住也不好,”金芝说:“大郎,不如你明日去铺子前面帮帮忙,能干些什么就干着吧,咱们那破房子,也不知道能不能修好,不如就…”
“你想得美。”陈大郎吼道:“过了年,开了春就走!”
“哎…”金芝说:“我说你那么倔干什么,两百贯啊这一个小酒楼,一个月净赚两百贯,你不动心么?我都没见过那么多钱。你妹妹一个弱女子,一定是需要有男人帮衬的嘛,那个小郎君,怎么比得过你这个哥哥待她好啊!还有那个徐掌柜,皮笑肉不笑的,那个帐房先生也是,跟谁欠了他钱一样,你没看到啊?那些人如果起二心,贪了七娘的钱,那怎么办啊…”
“睡觉睡觉。”陈大郎烦躁道。
金芝躺下来,摸着隆起的肚皮,自顾自地嘟囔:“大郎,你可千万不能答应他嫁给那个阿呆!干脆让她去京师找她家三郎吧,带着初一去,那可是林三郎的骨肉,你不是说林三郎做了将军么?你妹妹做将军夫人,总好过嫁给阿呆吧?”
“你睡不睡?你到外面站着去吧。”陈大郎不耐烦地骂道:“你的事儿怎么那么多,她嫁谁不嫁谁,跟你有什么关系?她自己喜欢便是了,她自己便能赚钱,夫君只要能陪着她守着她便好,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嫌贫爱富,虚荣!”
金芝转过身去,心中暗想:若是七娘去做了将军夫人,那这酒楼没人打理,不就是我的了么?一个月两百贯,天呀…
“反正那个阿呆看着就不像好人。”金芝说:“你要是由着你妹妹胡闹,就是害了她,又不是我妹妹,我才不管那么多呢。”
…
北屋。
陈素哄初一睡着了,刚要躺下,阿呆站在门外,轻轻地问:“娘子,你睡了?”
“没呢。”陈素赶紧给他开门,因为怕他在外面冻着,连披风也没披好。
阿呆伸手替她把披风给拉好了,两人相视一笑。
“快进来,”陈素说:“不冷么?”
阿呆笑着说:“我看到你便浑身都暖了,再冷也不算什么。”
红烛摇曳,二人促膝而坐,四目相对。
“你跟你阿兄说了?”阿呆问。
“说了。”陈素说:“你怎么这样心急?”
“自然是急的。”阿呆低头笑道:“大郎君答应了?”
“答应了。”陈素点了点头,“哥哥起初有疑虑,后来答应了。”
“当真?”阿呆说不出的高兴,抓着陈素的手,看着她的眼眸,“那婚事的筹备工作…我便去跟大郎君商量了?”
“嗯。”陈素说:“你跟我商量也可以的,柜上的钱你看着支吧,你哪有什么银钱筹办婚事啊。”
阿呆说:“娘子,我会待你好的,一辈子待你好。”
他握着陈素的手,握得紧紧的:“我绝不会让你再吃苦了,你想要的,我都努力给你,你想做的事,便尽情去做,如今情势所逼,是迫不得已,只好委屈你,日后定要给你补一个隆重的婚礼。”
“拉钩。”陈素伸出小手指:“说好了一辈子,差一个时辰,差一刻钟都不算一辈子,骗人的话,你就是小狗。”
阿呆轻轻勾住她的手指,说:“我不骗你。”
“明日还要早起练功,你回去睡吧。”陈素松开他的手,将眼睛移开。
“我还有话问呢。”阿呆说。
“你问吧。”
“那虎头虽说是孩子,但他所作所为,千刀万剐也不为过,娘子为何不迁怒他?”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生气?”
“是因为不想与孩童计较么?”
“不是,”陈素笑了,“是因为虎头根本就是在胡说,这孩子别扭得很,说的话不可信的。”
“以前的事,你完全不记得了,你如何判断虎头是在胡说。”阿呆问。
别说是初一冲动去打了虎头,当时他听着,都想亲手把那孩子的头给拧断。
陈素说:“傍晚的时候,我无意中发现,虎头去了鸽舍,他看那些鸽子时的眼神,不像是坏孩子,我给他的一小包瓜子,他不舍得吃,却要拿来喂鸽子,但夜狼发现了他,便叱喝他一声,让他别乱动,虎头便揪了那鸽子的羽毛,跑了。”
“娘子,你说的这件事,恰好证明了那孩子心性恶毒。”阿呆说。
“他不是恶毒。”陈素说:“你不明白的,这是长期被忽略之后催生出的逆反心理,他渴望别人关注他,渴望别人在意他,又没有才能艳惊四座,只能哗众取宠。”
“他当众说喂娘子吃泥巴,是为了哗众取宠?”阿呆问。
“我只是不肯开口说话,得了癔症而已,不是失智,我每年都给初一做衣服,泥巴那么难吃,给你吃你吃么?”陈素耸肩笑笑:“傻子也不会吃的,更别说大粪了。何况,仔细推算一下时间就知道了,我只在哥哥家住过两年,那时候,虎头或许才刚学会走路,他就算是干了这些事,他能记住么?一定是假的!!”
爱之深切,很多时候,人们只在乎自己在乎的人和事,却忽略了许多细节。
听了她的话,阿呆释然了,本想去捏死那孩子的决心,也骤然消失。
“话问完了,你该走啦。”陈素再次催促道。
阿呆依依不舍地盯着陈素,分明天天都能见到,可就是觉得看多少都不够,恨不得天天看着她,她的每一个表情,都牵动着自己的心。
“我走了。”他说。
话是如此,他却脚步拖沓,好不容易走到门边,还停顿了一会儿。
“昱郎。”
在阿呆拉开门的时候,陈素轻轻地喊了一声。
呼呼的大风灌进来,把阿呆的一颗心吹得东摇西摆。
他猛地转过身,看到陈素一脸笑意地看着他,忽地两步走过来,将她揽入怀中。
“你再喊一次。”他轻声道。
“昱郎。”陈素笑着又喊了一句,复而问:“是这样叫么?”
她不太清楚,夫妻之间是要怎么称呼对方,想想就都觉脸红,这两个字在心中绕了又绕,脱口而出了。
他给她写过,他的名字里,有个昱字。
“嗯,”阿呆说:“你再叫一次。”
“昱郎…”陈素的声音越来越小声了,本来没有不好意思,被这个臭男人弄得连话都不敢说了。
阿呆捧着她的脸,用力地一吻。
“就这样叫,这样叫一辈子!”他开心地笑了,像是孩子得到了心仪的糖果。
“娘子,你别留我,我怕你一留我,我便再也走不了了,你推我一一把。”他笑着说。
“谁要留你了,”陈素红着脸说:“赶紧滚开!有多远滚多远!”
她将阿呆推出去,把门合上,缓缓地平复心情。
都说这是十年来最冷的一个冬季,但我不觉得冷,只因有你,不觉严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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