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院正厅。
陈素把火盆点上,替孩子们把书案摆好。
众人落座,阿呆说:“今日我们要学的是…”
还没开始正式上课,就听到虎头一声爆吼:“臭傻姑,你在哪儿?你出来!”
陈素站到廊下去,盯着他,说:“我在这儿!”
“我有话问你。”虎头朗声问:“是不是你跟我阿爹说,说我比不上你家初一?”
“是。”陈素坦然地看着眼前这个七岁孩童,“是我说的,你比不过我家初一。”
“你一个傻子生的孩子,我怎么可能比不过他。”虎头问道。
“你敢比一比么?”陈素挑了挑眉:“文韬武略,你样样都比不过我家初一。”
“好啊,比就比。”虎头说:“若是我赢了,我有一样赢过初一崽子,你就跪下叫我三声虎头大王!”
厅里的孩子都站起来了,初一来到陈素身侧,说:“娘亲,你别理他,一头疯猪。”
“不敢吧!”虎头骄傲地大笑三声:“林初一,你怕了吧。”
“跟他比!”毛蛋说:“闭着眼睛都比他厉害!”
“是啊,跟他比!”其余的孩子也都喊出声来。
陈素蹲下,摸着初一的脸,认真地问:“你有信心么?”
“有。”初一有些犹豫,很久才点头。
或许是小时候被欺负多了,跟虎头比,本质上是跟自己的心理障碍竞赛。
“我答应你了。”陈素站起来,看着虎头,笑道:“若是你输了,你怎么样啊?”
虎头说:“我叫你三声娘娘。”
“我不要你叫我什么娘娘。”陈素哈哈大笑,说:“若是你武功比不过初一,从明日开始,你就跟着初一习武,你管初一叫师哥,直到你赢过他。若你认字没有初一多,你就跟着初一上课,你给他研磨!直到你认字比他多。还有,你以后不能叫我傻姑,你要叫我漂亮姑姑。”
虎头一听,这条件那么多,万一输了…
“怕了吧?”毛蛋寻衅滋事道:“怕了想走也没那么容易,你要是乐意爬出去,你大王我就答应你。”
“谁怕了!”虎头说:“我要加一个条件。”
陈素说:“你说吧。”
“若是我赢了,往后每天睡前喝的奶,我要双份的!”虎头说。
陈素忍住笑,一本正经地说:“好,答应你了。”
虎头是上过学堂的,只不过去了几天,因为在课堂上捣乱,被先生赶回家了。
虎头想:初一是傻子生的孩子,一定是天生的傻子。
第一回合:文试。
主考官:阿呆。
监考:陈素。
初一和虎头分别上前抽取一篇诗文,然后先读自己的那篇,再读对方的,能读出来更多字的人获胜!
初一抽到了《中庸》之中的选段。
他皱起了眉头来,但阿呆鼓励他:“只念自己知道的字就是了。”
“子曰: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
初一认真地念着,竟然能把字认得七七八八,不过他还处于字都认识,合起来就懵了的状态之中。
跟着阿呆学了小半年,字已经认得差不多了,只是意思理解不了。
不过他板着脸,念着高深的文章,看上去很懂的模样,倒是让虎头出了一身冷汗。
虎头说:“定然是你们学过的!”
“轮到你了。”初一念完之后,看着虎头,“你快些开始吧。”
虎头一看自己抽到的这篇,这里面除了“人”“下”“天”“子”“曰”,这些简单的字外,其他的字他一个也不认识。
这一个个蝇头小楷,都像是蚂蚁在纸上乱爬。
“我念你那篇。”虎头说:“你的那篇肯定容易。”
连傻子生的儿子都能念出来。
他接过来一看,其实差不了多少,但他还记得开头的两句,就依葫芦画瓢念了,不过这只有前面两句念得好,一样是输。
阿呆手里的藤条打在地板上,说:“行了行了,初一胜!”
虎头不甘心,冲初一挥着拳头:“读书好没用,书呆子!我武功比你强。”
听到这话,毛蛋忍不住了,嗤笑声从他鼻腔里溢出来。
虎头不敢惹这些年纪大的兄长们,只瞪着初一:“说吧,怎么比?”
陈素说:“这样吧,咱们不打打杀杀的,省得你受伤,比射箭吧。”
“不!”虎头说:“我才不跟你们比射箭。”
“会不会啊?”夜狼问道:“我看你连拉弓都不会吧。”
“比弹弓。”虎头骄傲道:“我跟初一比弹弓。”
陈素看着初一,眼神询问,行么?
初一自信地点头,抓住陈素的手,说:“娘亲,你等着看吧。”
毛蛋听到比弹弓都要乐晕了,他拍了拍额头,双手抄在身前,笑道:“这不是自寻死路么?初一的弹弓可是我教的,我是什么,林家村弹弓小霸王。”
结果不言而喻,虎头彻头彻尾地输了。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他悲愤离场。
毛蛋冲着他的背影,大声喊:“喂,过来向师哥行跪拜礼,你跑什么。”
陈素不许孩子们去追他,把所有人赶回去上课。
临睡之前,众人都领到了热奶喝,陈素亲自把两碗甜奶送到西厢房。
虎头蒙着头,缩在被窝里,谁劝也不管用。
陈素进门之后,坐在床榻边,说:“明日卯时一刻练功,你准时去外天井集合,两份甜奶我放在这儿了啊,你不吃莲儿就要吃光光咯,我走了。”
虎头窝在被窝里,听到要被妹妹给吃光了,忽地一下露头,盯着小莲子说:“你走开,别碰我的。”
陈素回头,说:“大丈夫,愿赌服输,你不要食言哦。”
“知道了,你这个傻姑真烦人。”虎头喝着奶,斜眼说道。
陈素很用力地咳嗽了一声:“嗯?傻姑?”
“漂亮…”虎头不情愿地拖长了声调:“姑姑…”
不仅是陈大郎目瞪口呆,连金芝也不敢相信,她掐了一把自己,发现是疼的,这是真的。
我家的小魔王,终于有人能降住他了!
陈素给陈大郎行礼,推开门出去。
金芝赶紧追出去,说:“等等,七娘等等…”
“你干什么?”陈大郎着急地喊住她,死命瞪她。
金芝说:“我去给她道歉!我错了就要认错的嘛,你别管了。”
她追出去,拉住陈素,说:“七娘,我有话说。”
“好吧,进屋说吧,外面冷。”陈素温柔地点了点头。
金芝进了屋,也不把自己当外人,把陈素平日盖腿的狐裘拿过来,盖在自己身上,还笑着说:“真暖和。”
陈素说:“嫂嫂想说什么?”
“初一睡了么?”金芝往里屋眺望,只是有屏风隔着,她看不清。
“在东厢房,”陈素说:“他今晚在那儿睡,你有话就说吧,我一会儿还要去厨房跟于师傅商量新菜的事。”
“阿嫂错了!”金芝爽快地道歉:“我不该拿你的簪子,不该那样对小西,他没事吧?”
“没事,”陈素说:“就是烫伤了,过两天就好了。”
“我以为你会恨我,会恼我,没料到你还让你阿兄做掌柜…”金芝说:“七娘,你打我一顿吧。”
“不。”陈素说:“怀有身孕的人,脾气大些,是正常的,我不怪你,只是以后你真的不要再随意进我的房间了,我不喜欢这样。如果你有需要的添置的首饰,请跟我说,我跟你去买。”
金芝低下头:“我也不是非要进来你房间,我其实也是有话跟你说才来的,你阿兄防着我跟防贼似的,我都没办法跟你说话。”
“阿嫂想说什么?”陈素问。
“你真要嫁给那个俏郎君?”金芝问。
“嗯,”陈素点头,“我喜欢他,便嫁给他,有什么不对么?”
“阿嫂劝你好好想想,”金芝说:“再想想啊,你别贪图他的美色,他有什么啊,他什么也没有,我替你冤啊。”
“冤什么?”陈素问。
“哎呦!”金芝骂道:“我忍不了了,我肚子里藏不了话,你阿兄叫我别给你说,我实在是忍不了
,以前你疯着也罢了,现在你好了,再不告诉你,那是害你。”
“是什么?”陈素好奇道。
“你夫君没死!”金芝吼道:“他活得好好的,他在西北立了战功,在京师做大将军呢!骑着高头大马,住着天子赐的府邸,七娘啊,你想清楚啊,嫁一个好看的小男人有什么出息?做将军夫人多好啊!你千万别昏了头了。”
将军夫人?!
陈素觉得自己好几天没休息,一定是幻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