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跑到了柴房里。
因为他觉得，这个时辰，柴房绝不会有人的，他预备在这儿好好哭一场。
刚刚虎头说的话，不停地折磨着他。
他不过是个孩子，消极的情绪无法自行转化，只能淤积在内心深处。
从小到大，他听了太多这样话。
所有的孩子一生气就骂他野种，说他有娘生没爹养。
他没有爹爹，爹爹不要他，他从来没见过爹爹。
凭什么别人都有爹，连毛蛋都有，夜狼就算是孤儿，也曾见过爹娘，而他从来没见过爹爹，一次也没有。
沉浸在悲伤里无法自拔，柴房门被推开，他也没听到声响。
陈素走进来，走到他面前，他才慌乱地擦眼泪。
“娘亲，我不是故意要哭。男子汉不该哭。”他抽泣着解释道：“可我太难过了，我的眼泪不听话，他们自己流出来了。”
陈素把坐在柴火堆上的孩子拥进怀里。
“你又怎么了？这个时间不是该练功的么？”陈素问。
初一说：“我没什么，我没什么，娘亲不用担心我，娘亲已经很累了，初一不能给娘亲添麻烦。”
“跟娘亲说说吧，”陈素替他擦干眼泪，拍着他的背，说：“你不告诉我，你心里的难过还能说给谁听，你告诉娘亲，到底是为了什么躲在这儿，一个人哭得那么伤心。”
“虎头说我阿爹还没死，他说你是故意骗我的，”初一说：“因为我是傻子生的孩子，阿爹做了大官，他嫌弃我，不要我了。”
陈素把初一从高高的柴火堆上抱下来，两人促膝对坐。
她看着初一，像是大人那样，隆重地问：“你觉得难过，是因为阿爹不要你，还是因为受到虎头的嘲笑？”
“阿爹不要我。”初一扁着嘴说：“阿爹为什么不要我？我不好吗？夜狼说，狼很凶，还吃人，但他们也不会扔掉自己的狼崽子，为什么我阿爹不要我？毛蛋那么坏，他以前调皮捣蛋，他爹都没有不要他，初一又没有做错什么…”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就像是没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往下落。
陈素说：“娘亲接下来要问你的话，你要认真地听着，不要任性，认真地想过了，再回答娘亲，好么？”
她拿出柔软的帕子，递给初一，让他自己把眼泪给擦干。
初一点了点头，说：“好。”
他把眼泪擦干了，但抽泣还止不住，身体一抖一抖地，努力克制着。
陈素摸着他的抹额，轻声说：“过了年，你就六岁了，在娘亲看来，六岁就是大孩子了，你应该有自己的想法，娘亲想把你当成大人一样，征求你的意见，你觉得可好？”
“说吧。”初一说：“我会认真听的。”
“关于娘亲跟阿呆的亲事，你也知道了。”陈素问：“你同意吗？”
“同意。”初一说：“阿呆是个好人，初一喜欢他。”
“阿呆做你的父亲，你觉得好还是不好？”陈素问。
“好。”初一含泪点了头：“阿呆什么都会，他很厉害，若是初一有这样的父亲，当然是好的。”
陈素刚要开口问下个问题，初一就哭了，他低着头，拧着帕子，难过道：“可这不是真的，我明明有阿爹，他不要我了。”
“他不是不要你，”陈素说：“初一小傻瓜，你那么好，谁会不要你，我家初一是最好的孩子，谁不要初一，是他的损失呢。”
陈素拍了拍初一的手，想要安慰他，可是一点用处也没有，孩子哭得越来越厉害了，上气不接下气，几乎无法自控，看上去真的非常难过。
“初一又没做错什么，”初一说：“菩萨为什么这样罚初一？我只偷过毛蛋的菜，可那菜地还是咱家的，我没做过别的坏事，娘亲…不是好人有好报的么？”
陈素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本该说虎头说的是假话，可这样就是欺骗孩子。
初一抬起脸，一脸泪水，悲痛道：“娘亲，虎头说的是真的，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我阿爹真的还活着，他是不是真的不要我？”
“是。”陈素说：“你阿爹还活着，但他不是不要你，他只是不知道你的存在，他还不知道世界上
有个初一，所以他才没有回来找你。”
“真的么？”初一问。
因为惊喜，泪水也瞬间地停住了。
小鹿一样湿润的眼眸，盯着陈素，他问：“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娘亲没骗过你，也不会骗你。”陈素说：“娘亲也是刚刚才知道，你阿爹还活着，跟你说的一样，在京城做了大将军，而且，他不要娘亲了，不是不要你，他走的时候，你还在娘亲的肚子里，他没有见过你，不是虎头说的那样，初一是好孩子，他不会嫌弃初一的。”
陈素将孩子搂进怀里，一点点地哄着：“初一不要伤心，初一也没有做错事情，错的是你阿爹，是娘亲的错，娘亲糊涂，没有好好照顾你，没能留住你阿爹。”
“他为什么不要你？”初一问：“他把你休了吗？像四叔不要夜叉婶婶那样？”
“也不是这样，”陈素绞尽脑汁，寻思着怎么说才好，最终说道：“娘亲给你举个例子吧，你在集市上买糖果，遇到了更好吃的，你就不想吃那些不好的了，对不对？”
初一缩在她怀里，轻轻点头。
“那你说，是你的错，还是那些不好吃的糖果的错呢？”陈素摸着他的后脑勺问道。
初一想了很长时间，直到他抽泣都平复下来。
他还是没能想明白，这到底是自己的错，还是糖果的错。
他说：“可我已经不喜欢那些糖果了，我喜欢上了别的，我错了么？我不要的那些糖果，一定会有别人喜欢的吧？一定会被别人买走的。”
陈素说：“就是这个道理啊，你阿爹不要娘亲，喜欢上了别人，不是你阿爹的错，也不是娘亲的错，更不是初一的错。”
“那是谁的错？”初一问道：“我这样难过，就是有人错了呀，娘亲教过我，凡事不能怪别人，先从自己身上找原因的呀。”
“谁也没有错。”陈素说：“初一不要伤心，若是你能把四书全背下来，武功也好好练，我就带你去京师找你阿爹，让他看看你有多厉害，好不好？”
初一原本是要拒绝，他恨不得明天就去。
但听到后面，他点了点头，说：“嗯，我一定会好好学功夫，好好念书，我要让阿爹后悔，他不要咱们，他一定会比我更难过的。”
“嗯，这样就对了。”陈素亲了他一下，说：“这样才是娘亲的好儿子，往后虎头再说什么， 你都不要难过，咱们用实力说话，你样样都比虎头强，不用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母子二人相视而笑。
擦干了眼泪之后，陈素牵着孩子的手，走出了柴房。
她刚把孩子送走，就听到阿呆的声音：“娘子，你后悔了吗？”
原来他一直都在听着。
刚才的话，他都听了去。
他本来是来寻初一，因为母子俩席地而坐，藏在了深处，他一开始没看到，推门进来听到了这些话，脚步就再也动不了了。
你的夫君，如今是大将军了，你就是将军夫人，过不了多久，你还要带着孩子去寻他，你后悔答应嫁给我了吗？
“碰到了更好的糖果，就不喜欢那些不好的了，这不是错，”阿呆轻笑道，“娘子啊，你可真会教孩子。那…我是那些不好的糖果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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