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离将书信和食盒都送出去了。
她心中不安,担心那信不奏效,生怕自己帮不到村民,有些蔫蔫不乐。
她亲自送陈素出门。
“娘子,若是我阿爹没回来,我会觉得对不起那些人的。”阿离说。
“放心吧,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陈素说:“世上的事,我们只管去做,结果如何,还要看老天爷呢。”
“可我阿爹与我…我们自小就疏远,”阿离说:“他更喜欢男孩子,所以,我从小读的便不是女诫之类,我自小读的就是四书五经,因为只有那样,我阿爹才会多看我一眼,才会多喜欢我一些。”
怪不得陈素让她写信的时候,她那样惆怅呢。
她是觉得自己不被父亲宠爱,就算暗示了想念父亲,也无法将父亲唤回来。
陈素摸着她的手,语重心长道:“傻瓜,你阿爹很疼你,我都看出来了。”
“并不是的,”阿离说:“阿爹不喜欢我阿娘,所以也不喜欢我。”
“他不喜欢你,不在意你,不害怕你受伤害,又怎会在他最危难的时候,将你送回蜀溪?完全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陈素说:“在我看来,像阿离那么好的女儿,没人会不喜欢。”
真是当局者迷。
阿离到现在还认为父亲不喜欢她。
她从来不知道,杨谦有多看重她。
她从小接受着最好的教育,在女子读书无用的大环境下,杨谦费尽心思培养她。
同等年龄的小娘子们,还在比较谁的衣着更光鲜时,阿离已经能陪着杨老谈天说地了。
而且,杨谦不反对她习武,特意让冷寻舟教她一些防身的功夫。
或许这样的父爱,太过隐晦了,孩子要终其一生才能明白。
“安心等着吧,你父亲很快就到。”陈素说。
她放开阿离的手,行礼告别。
目送着陈素上了小轿,阿离瞪着身边的婢女说:“这事儿,你不许跟翁翁说。”
荧荧有些委屈,说:“我什么时候告过娘子的密了。”
“翁翁就是个老狐狸!”阿离低声说:“若是让他知道了,一定会让父亲别管此事。可若是连父亲都撒手不管,那些灾民该有多惨啊。”
荧荧说:“我怎么觉得,您被陈娘子利用了呢?”
“只要是对的事,只要是做好事,利用又怎样。”阿离笑道:“我心甘情愿被利用啊!”
她抓住婢女的手,严声说:“你!下次不许说这种难听的话,什么利用!我与娘子是好朋友,一辈子都要做好朋友的!”
“唉唉,知道了,荧荧知道了,疼…疼疼疼…娘子放开荧荧吧…”
…
“你是谁?快放开我!”
陈素才上了小轿,还未坐稳,立刻被人挟持住了。
一双手有力的大手,突然从身后伸出,掐住了陈素的咽喉。
她不动声色,不喊也不叫。
因为她知道对方是高手。
小轿外面只跟着一个夜狼,几个轿夫拿钱办事,不会为了她拼命,真的遇上什么事,他们一定是一扔下轿子就走了。
为了省时间,为了不招摇,小轿走的是小巷。
若是停下来,就真的死定了。
这人本来可以瞬间要她的命,却没有做,证明这人不想伤害她。
“果然是女中豪杰啊,哈哈…你怎么永远不会害怕?”
“是你?梁破风?”
陈素听出了声音,猛然转身,看到梁昭眼皮上的疤,将他认了出来。
梁昭一身普通的乡民打扮,蒙着脸,只露出一双有神的眼睛。
“你跟杨家是什么关系?”梁昭问。
陈素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抬着轿子的轿夫额前渗出细密的汗水,他们心中纳闷:刚才来的时候,这轿子没那么重啊,这位小娘子,怎么突然就重了那么多。
夜狼敏锐地发现轿夫的步子变慢了。
他担心有什么异常,出声询问:“陈娘娘,还好吗?”
梁昭盯着陈素,单看她怎么回答。
他的眼神正在发出警告:你要是敢多说一个字,我就掐死你。
陈素说:“没事。”
夜狼听到她声音平稳,打消了心中的顾虑,只叮嘱轿夫稳妥些。
“梁破风,你为什么会在这儿?”陈素压低声问。
这是一人小轿,两个成年人坐着,未免局促,而梁昭有一千一万种方式可以现身,他却偏要这样。
这样能离她最近。
“你要成亲了?”梁昭问。
为了不让外面的人听到,他说话的时候,尽量贴近她。
陈素躲开他,那小轿重心不稳,晃了一下。
夜狼对轿夫说:“你们怎么回事,抬好了!”
陈素深呼吸,吩咐道:“夜狼,让轿夫慢些走,我觉得有些难受。”
“听到你要成亲,我最难受。”梁昭说。
陈素说:“你怎么敢到这儿来撒野,你就不怕…”
“日子是定在哪一天?”梁昭问。
“跟你有什么关系?”陈素问。
“你不请我喝喜酒么?”
“你我并不是朋友。”
“我要送你一份大礼。”梁昭落寞道。
“我跟你非亲非故,受不起。”陈素说。
“但我俩有仇。”梁昭说。
“有仇不必送礼,”陈素说:“只要寻仇就行了。”
“他对你好吗?”梁昭问。
“好。”
“你是自愿的?”
“天底下没人能逼我。你的话说完了?”
“想赶我走?”
“…”陈素瞪着梁昭,眼神并不友好。
“方才送你出来的小娘子,是杨谦的女儿?”梁昭问。
“你问这个做什么?”陈素严肃道:“我警告你,你别打她的主意。”
“陆闻歌是狗官,杨谦自然也是狗官,死了那么多人,总该有人要给乡亲们一个交代的吧?”梁昭问。
“你别胡来!”陈素说:“这事儿很快就会有结果了,用不着你替天行道。”
“很快是多快?”梁昭问:“有没有我血洗陆府快?”
他也不对陈素隐瞒,老实说:“我的兄弟们都在陆府埋伏好了。上次陆闻歌当众打你板子,那仇,
我记着呢,今晚会替你狠狠收拾他的,放心吧,你说…那脑满肠肥的狗官,家财有多少?他的家财若是全拿出来,够不够那些乡民过冬?”
他的表情,颇有些邀功的意味。
陈素却皱起眉头,并不觉得这是好事。
她严肃道:“你千万别胡来啊,让你的人住手!”
“你不过是我的一个仇人,你凭什么命令我呢?”梁昭笑着说:“我梁昭,向来是我行我素,我想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天王老子也奈何不了我。”
此时,轿子回到了清风酒家,停下来。
几个轿夫累得快喘不上气了,瘫坐在一旁。
夜狼站在轿外,轻声说:“娘子,到了。”
陈素挑开帘子下去,她的动作极快,似乎是故意要掩饰那里面的人。
阿呆从柜台走出来迎接陈素。
陈素赶紧冲他使眼色,示意那轿子里有人。
阿呆快步冲出来,一掀轿帘,里面是空的,梁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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