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素看到轿中空空如也,心中感叹,这个破风王的武功,越来越高强了。
“是谁?”阿呆问。
陈素看门前人多眼杂,摇了摇头,示意他回屋说。
回到了后堂,在耳室里坐定,陈素喝着热茶,对上阿呆那担心的眼神,缓缓道:“是梁昭。”
“他来干什么?”阿呆紧张道:“他在小轿里,与你坐了一路?”
真恨不得一刀杀了那个土匪头子。
不要脸的臭贼匪。
陈素说:“他似乎是为了灾民而来,还跟我说,要去杀了陆闻歌,血洗陆府,不知是真是假。”
“娘子,你如此聪慧,怎会不知道是真是假。”阿呆说:“梁破风也不是信口开河之人,没有万全之策,他是不会告诉你的。”
“但他既然告诉了我,也说明,万事俱备,无论我做什么,都无法改变这件事了。”陈素说:“我没办法让他停手,就当不知道?”
“陆闻歌死有余辜,”阿呆说:“但雪灾一事,仅凭他一个县令,绝不敢瞒报。”
陈素问:“你笃定杨益州不会来,根据是什么?听你的意思,你觉得在这次的灾情上,陆闻歌和州府衙门是一伙的?那杨益州也是个狗官?”
是阿呆出的计谋,让阿离在信中不要提及灾民闹县衙一事,关于灾情,一个字也不要说。
陈素觉得杨益州不是坏官,在益州泡茶馆的时候,也听了许多杨益州的事迹,益州的百姓对这位杨刺史的评价颇高。
跟声名狼藉的陆闻歌比,杨谦算是个好人。
看到百姓饿肚子,任何一个好官都不会坐视不理的。
但阿呆在此事上,却一口咬定,若是杨谦知道真实情况,必定会避开。
这就有些奇怪了。
阿呆说:“娘子啊,在这世上,根本没有绝对的好官,水至清无鱼的道理,不用我说,你也明白的。”
他看陈素有些迷糊,解释道:“刺史一职,听起来很威风,但说来很简单。
他们的任务,除了管理好地方政治,无非就是征收赋税了。
尤其是赋税一项,是算在官员的考课之中的,而面对灾情,我朝自有一套解决办法。
刺史面对灾情,只有通报义务。简而言之,救灾是否得力,这与各州刺史的升迁调任,没有直接关系。”
“你是想说,救灾不利没关系,朝廷不怪他们,”陈素接着说:“但如果赋税任务无法完成,这就会影响他们的考评,会让他们没办法升官,对么?”
“对。”阿呆说:“娘子聪慧。”
“怪不得那中秋前后的蝗灾,饿死那么多人。”
陈素想了想,恍然大悟:“我明白了,蝗灾已经申报过一次了,当时便减免了部分村子前半年的赋
税。
按你的意思,益州本该给朝廷缴纳的赋税,本来就因为蝗灾无法达标,如今再碰上雪灾,如果再申报一次,全年的赋税任务都无法完成。
咱们在城里的时候,听到茶馆的人说了,杨谦这次大考课过后,有可能要调回京师。
若是他的考评无法通过,就算是他背后有大人物支持,那些正直清廉的小御史们,也不会放过他。”
“就是这样。”阿呆用赞赏的眼神,看着陈素,点了点头。
“如果娘子是坐在杨谦的位置上,你会怎么做?”他问。
陈素说:“朝廷为什么不放权给刺史,让他们自行调粮,先行救灾?”
“外派的刺史,都不是等闲之辈。”阿呆说:“无权无势之人,根本坐不上这位置,他们官位不高,但权利极大,在地方任期长,若是他们有了二心,跟地方节度使或藩王勾结,那便是朝廷的一大隐患,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政治上的事,说来复杂。
陈素只问:“那些受灾的百姓呢?他们只能怪自己命不好?”
“娘子纵然把杨益州骗来,也是于事无补。”阿呆说:“按照流程,发生灾情后,刺史立刻上报朝廷,朝廷派使臣前来查看,若是呈报属实,便回去复命,请调粮食救灾,亦或是申请减免赋税。”
“等到那个时候,人都已经饿死了!”陈素说。
“若是都饿死了,民怨四起,便再遣使来,宣慰安抚百姓。”阿呆说。
陈素的心,已经凉了大半。
她本来不赞成梁破风的做法,觉得他太激进。
现在看来,唯独有这样激进的做法,才能救人。
若是生为草根,真是可怜,连呐喊声都发不出来。
“你的意思是,陆闻歌瞒报,其实是杨谦的意思?”陈素问。
“自然不是。”阿呆说:“这件事对杨谦弊大于利。”
“对陆闻歌有好处咯?”陈素问。
“各种缘由,我无法给娘子细说,”阿呆掏出了两把瓜子,在桌面上放成了两堆,说:“此事表面上看,是瞒报灾情,其实暗地里,是两拨不同的力量在争斗。”
他指着左边的瓜子说:“陆闻歌在这儿,”再指着右边的瓜子,“杨谦在这儿,他们是不同阵营的人。”
“我猜,陆闻歌得到了授意,趁着这次考课,要将这瞒报的脏水,泼到杨谦头上,所以他在县衙门前造成了命案,为的就是把事情给闹大。”
阿呆说:“若你是判决者,你问责之时,首先揪出陆闻歌还是杨谦?”
“不让灾民去州府衙门上报,”陈素说:“是为了等到杨谦的调令下来,再反咬杨谦一口,让杨谦摔个大跟头,永世不得翻身。而陆闻歌有人撑腰,又是下官,最多也就是个革职待办,过几年再有了空缺,他还继续当他的官,是这个意思么?”
阿呆点头:“他一个县令,若不是得到了什么大人物的授意,绝不敢如此猖狂。”
“真可恨啊,百姓沦为了他们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陈素接着说:“那么多人活活饿死。百姓将田地卖了,将女儿也卖了,还是交不上赋税!他们的死活,就没人在乎么?”
“娘子请杨益州,说到底,算是帮杨益州,让他免于一场政治陷害,并不是真正帮灾民。”
阿呆整理了思路,缓缓道:“杨益州对娘子,兴许会既感激又怨恨,你提醒他的同时,你也把他放在了一个两难的位置上。”
陈素这才明白,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每个人站在自己的位置上,都会先为自己的利益去考虑。
没有对错,只有立场。
“我该怎么做?”陈素问。
“娘子再去一趟杨府,告诉杨谦,陆闻歌命不久矣。”阿呆说。
陈素问:“这样一来,我不是害了梁破风,救了陆闻歌?”
“只有这样,才能迫使杨谦下定决心救灾民,因为他的心腹大患没了,朝廷那些人鞭长莫及,一时奈何不了杨刺史。”
“万一杨谦要是带兵去剿了梁昭怎么办?”
“娘子是担心那土匪头子?”
“我哪有这个意思啊,我就是有些不明白,官匪势不两立…杨谦要是知道土匪在陆府,会无动于衷?”
“娘子,你只说陆闻歌要死,不要说他将会怎么死。”阿呆老谋深算道:“杨谦就算是知道,也一定会装作不知情。你敢不敢跟我赌?”
“不赌了,我信你。”陈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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