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要弃你,”林丰元说:“我岂是那等卑鄙无耻的小人。”
他看到陆三娘的情绪稍稍平复,说:“可是,咱们如今除了这些钱财,就什么也没有了,能跑到哪儿去?还不如回家,我爹娘老了,我还有翁翁…”
“回家?”陆三娘冷笑:“你以为那些贼匪会放过你,若是知道你回了林家村,你不怕他们去屠了你们那个小村子么?”
林丰元怔住了。
是啊,如今他只能逃亡。
“林郎,你听我说,”陆三娘说:“马上就要大考了,咱们手里的这些钱,够咱们一路走到京师去,我从未跟你说过,我还有一个叔父,叔父在户部做主事,虽然官不大,但他却是王内监的人,就是那个九千岁王馥,你听说过的吧?我父亲的县令,也是托了他的福,我小时候曾养在叔父家,你放心,我们去投靠叔父,你认真考学,若是榜上有名,照样是大有作为。”
一番话,将林丰元的心安抚下来。
林丰元坐下来,等了一会儿,还是站起来了,这次他更坚决要走。
陆三娘死命拉着他,说:“你干什么?”
“是梁破风啊,”林丰元瞪大眼睛说:“是梁破风,他不是曾放出话来,他说他要陈娘子的命!如今他来了蜀溪,那陈娘子…不行,我要回去通知清风酒家的人,让他们防备着…”
“到了现在,你竟然还想着那个寡妇?”陆三娘无奈道:“你这样,对得起我的一番心意么?”
“三娘,你别哭,这是人命关天的事。”林丰元说:“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有危险,我不能置身事外,我只是去通知一声。”
“好,我陪你去。”陆三娘抓紧了他的手。
从今往后,无论如何,她都要死死地抓着他。
两人跑到了清风酒家,却看到梁破风站在清风酒家门外。
陆三娘赶紧拉林丰元躲进了小巷。
她伸出头去,看到梁破风手中的一个圆乎乎的东西,泪如雨下。
那个用破布包裹着的,就是她父亲陆闻歌的人头啊。
梁昭用力敲门,敲了好几声,无人应答。
梁一诺烦躁道:“叔叔,她不识好歹,不领你的情,走吧。”
梁昭说:“我跟她说好了,她该知道我要来的。”
果不其然,那门开了,是陈素亲自来开的门。
“给你。”梁昭咧开嘴笑道:“我送你的大礼。”
梁昭说,不过三更,定然成事,果然没错。
陈素看着他手里的东西,并不伸手去接,只说:“你走吧,我说了不收你的礼。”
“也是,怪脏的。”梁昭把人头扔回梁一诺怀里,笑道:“我替你埋到你的马儿旁边,你的马儿可以瞑目了。”
陈素就要关门。
梁昭用手抵着门:“你不给两壶好酒么?礼尚往来呀!”
陈素早就准备好了,转身回去,提出两壶好酒,塞到梁昭怀里。
“两不相欠。”陈素说。
“不,”梁昭却严肃道:“你还欠着我的血债,别想抵赖。”
他提着酒,转过身,挥了挥手中的刀,说:“告辞!灾民的事,用不着你操心,你安心卖你的酒,做你的生意。”
梁一诺走之前,还瞪了陈素一眼。
这个女人,除了长得好看些,真不知道有什么好,不知道叔叔为何喜欢她。
叔叔听到她要成亲,竟然好几天没说话。
少年郎的怨气,陈素没怎么理会,将门关了起来,将所有的是是非非,都留在了门外。
今夜对她而言,是与家人团圆的日子。
梁昭与梁一诺隐入了暗巷之中。
刚要翻身进入一所早就安排好的落脚点,就听到了一个清脆的声音:“梁破风!你等一等。”
这声音很清脆,像是琴弦被拨动的第一声。
梁昭感觉到声音陌生,但不厌恶。
梁一诺先转身,盯着来人,问:“你是谁?”
对方是个小娘子,十多岁的小娘子。
眉清目秀的,披着白狐裘,一张脸如同雪团捏成的,一双丹凤眼里透出伶俐劲儿。
“我是杨阿离,刺史杨谦是我的父亲,我来找破风王商量一件事。”
什么?
梁一诺似乎没听懂。
自那陈娘子之后,这是第二个让人费解的女人。
“我手上还拿着人头,刚刚砍下来的,你不害怕吗?”他为了吓唬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小娘子,将充满血腥味的人头举起来。
阿离是害怕的,她往后退了一步,还捂住了口鼻。
但另一方面,她又是英勇无惧的,她的眼神穿过了梁一诺的肩头,直勾勾地看着梁昭,说:“你是好人,对吧?”
声音脆脆的,叫人听着就开心。
梁昭拉开了挡在前面的梁一诺,走近一步,看着阿离的脸。
这是他见过的最亮的一双眼眸。
更夫的打更声传来,梁一诺说:“叔叔,快进去吧,一会儿被发现了…”
梁昭点头,同时一手抓住了阿离的肩膀,将她带起来,阿离下意识地惊呼,却被梁昭的大手捂住了嘴。
阿离脸颊发烫,这个男人的手掌很粗糙。
粗糙得如同麻布,他的掌心里,是难闻的血腥味。
梁破风将阿离带进了院子里。
没站稳,阿离就推开了他,说:“你无礼!”
“我就是无礼,小娘子觉得,土匪该是彬彬有礼的么?”梁昭问。
阿离拿出布巾来擦脸,越擦脸越红。
梁昭进了屋,阿离独自站在院子。
她四下看看,觉得自己处境尴尬,也跟着进了屋。
梁一诺把头颅放到木桶里,沉到井底,省得一会儿有人来查。
屋里就只剩下阿离和梁昭两人。
“说吧,你是怎么找到我的,难不成,你跟踪我?”梁昭撕开了酒坛子的红布,举起那酒坛子,满饮一口,再看向阿离。
阿离被他这样粗鄙的喝酒动作,吓得目瞪口呆,直勾勾看着他。
“谁跟踪你了!我没有!”阿离认真地回答:“我是想去找陈娘子商量事情,正好碰到你了,我便…”
“跟着我了。”梁昭笑道:“你可真是个古怪的小娘子啊,正常人都对土匪避之不及,你知道我是梁破风,看到我手里提着人头,竟然还敢跟着我!”
“因为我想,就算是找到了陈娘子,办法也不是那么容易想出来的。”阿阿离说:“或许找你帮忙,会更快一些。”
“帮忙?”梁昭哈哈大笑起来,“你不是患了什么不治之症,来求我一刀宰了你吧?我听说杨谦的
女儿可是聪明伶俐,不是你这样蠢的。你是哪里来的小丫头,八成是骗子。”
“我不是什么小丫头。”阿离说:“我过了年就十七了,已经是大姑娘了。”
“十七了还没出嫁,定然是有问题。”梁昭跟她说笑扯皮。
他刚刚屠了陆府,也顺利将银钱都藏好了,兄弟们也都分散藏匿在了城中各处,只等着明日将银钱运出城,回到山寨,便万事大吉。
官府的人就算是追查起来,也于事无补。
城门郎也买通了。
总而言之,今天的事儿干得漂亮,梁昭很高兴。
人在高兴的事,就容易说些没关的废话。
更何况,阿离长得赏心悦目,声音也好听,与她说话,很新鲜,还很有趣。
“我没有问题的。”阿离急于证明自己,大声说:“我至今没有出嫁,不是我的问题,上门提亲的人,年年都有,很多人要娶我呢!我没有定亲,只是因为没有遇到心仪的郎君,我要嫁大英雄。”
梁昭笑得很开心,很久没有这样开怀地笑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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