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素亲自接待了杨老。
会面安排在了二楼靠里侧的雅间,比较安静。
杨老一肚子气,茶也不喝,只盯着对面的陈素,仿佛想要将她看穿,看出几个大洞来。
“不知您所为何来?”陈素先问。
要是再不开口说话,这个老头估计要瞪她一个时辰。
“你的奸计得逞啦。”杨老气道。
“我的什么奸计?”陈素问。
“你不知吗?”杨老问。
“不知啊。”陈素说。
两人互相说着奇怪的话,陈素实在是摸不清这个老头的心思,也不想摸清了,赶紧低头行礼, 她要忙着去做她的福气饼了。
“你站住。”杨老吼道。
陈素停住了脚步。
“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你要拿就拿去好了。”杨老说:“不许你打我家阿离的主意。”
“阿离还没回家吗?”陈素问。
她本以为,门口那些探子撤了,阿离就平安了呢。
“你跟我装什么傻。”杨老将袖中的信件拿出来,摔在桌面上,对陈素说:“你自己看。”
陈素将信打开一看。
恍然大悟。
原来是梁破风干的好事。
不过…
她拿起那一缕秀发,端详了许久,神情变得复杂起来。
“是不是你出的主意?”杨老问。
“我不知情。”陈素老实说:“我若是知情,绝不会让她这样做。”
“阿离要是有什么不测,我我我我,我我…”杨老是个文人,在官场骂人全是不用脏字的,而且全是书面用语,现在气急了,竟然连句狠话也放不出来了,何况眼前这个小娘子,曾经救过自己一命。
“放心吧,她过得挺好的。”陈素捏着那缕秀发,说:“杨老心细如尘,我能看出来,您也一定能…”
“闭嘴!”杨老说:“我来找你,是要来警告你,若是阿离今晚不回来,你便要有大麻烦。”
陈素真是冤枉。
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向这个气急败坏的老人解释。
惟一的孙女,养在身边,天天见着,现在到了土匪窝里,杨家父子二人还算是沉得住气,换了别家,早就不知道气死几回了。
“杨老的意思,我不明白。”陈素说。
“你装什么傻。”杨老说:“我的意思,我的意思就是让你走一趟,把阿离劝回来!那个什么破风寨,你不是去过么?你不是轻车熟路么?再去一趟!若是怕危险,我让人护着你去!”
原来是这意思啊,老头,求人就明说好了,还摆什么臭架子。
“好。”陈素答应了,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我把阿离当亲妹妹,如今她深陷匪窝,我去救她也是应该的。”
杨老气得鼻孔冒烟,这个牙尖嘴利的小娘子,明明是去赎罪,她竟然说是救人。
这样一来,杨家又欠她一份人情。
没等杨老开口讥讽,陈素先堵住他的话头,朗声说:“不过,我不需要你们的人跟着,要是梁破风以为我去找麻烦,一刀结果了我,那我到地府也没处说理。我与他是宿敌,又不是什么朋友。”
“行行行,你怎么说都由你。”杨老说:“入夜之前,我要见到阿离,若是见不到,你也别回来了。不用担心暮鼓,我会让人在城门口接应你。”
…
送走了杨老。
阿呆走到陈素身边,说:“真晦气,大过年的去匪窝,我陪娘子去。”
两人安顿好了生意,从马厩里拉出两匹骏马,快马加鞭赶往破风寨。
从蜀溪县城去破风寨,不用经过青云山,山道也没有那么险峻,如果不是天气太冷,还真像是一对小情侣出来踏青游玩。
“娘子,咱们许久没有单独在一处了。”阿呆说:“真好。”
两人策马并肩。
阿呆说:“娘子,我的手好凉,你替我捂捂?”
等陈素把手放进他掌心,才发现是滚烫的,他是要给人暖手,才故意这样说。
她笑着说:“你又骗我。”
阿呆说:“只要是为了你好的,撒谎也可以原谅对吧?”
“不行。”陈素说:“任何时候撒谎,都不可原谅,你可以选择不说,但你不能骗我。”
这话题太过沉重了,阿呆伸手,折下路边的树枝,说:“闲着也是闲着,找点乐子,每走九十九步,我便折一根树枝,若是上面的枝是单数,娘子便说一句代表爱意的诗句,若是双数,我来说,很有趣吧?”
哪有这样暧昧的游戏。
陈素本不想玩,但又想听听他能说些什么。
不知道阿呆使了什么办法,看似随手摘下来的树枝,总是单数。
“娘子,又轮到你了。”他笑道。
陈素看着他嘴角的笑意,认认真真道:“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阿呆明白,她心中的结是什么。
他无法解开,只能任由那结一直在那儿。
再走了一段,折下一根树枝,又是单数。
陈素说:“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愿郎摘花连叶摘,到死心头不肯离。”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怎么都是我说?我不说了!”陈素瞪着心满意足的小呆奴,觉得自己中了他的奸计,再也不肯说了。
“生气啦?”阿呆随手折下一根树枝,说:“娘子运气好,这回轮到我了。”
陈素斜眼瞧他,看他能说出什么腻死人的情话来。
阿呆轻轻握住她的手,马儿徐徐地往前走。
微风拂面,暖阳披肩。
阿呆嘴唇微启,轻声说:“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
陈素一怔,谁说古人不说我爱你。
她心潮澎湃。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阿呆直勾勾看着她,轻轻地说着。
陈素觉得自己的脸快要烧起来了,帷帽边的一圈黑纱,也都要被阿呆眼里的火焰点燃。
终于到了破风寨。
他们的马儿刚刚露头,那放哨的小土匪就跑进去通报。
他们认得阿呆,就算陈素带着帷帽,也知道是她。
小土匪跑到梁昭面前,大声喊:“大王,那陈娘子来了。”
山寨里正在红红火火地准备过年,不仅杀猪宰羊,还在山寨里办起了蹴鞠大赛,比赛如火如荼,锣
鼓喧天。
梁昭刚刚换好衣服,就要上场,听到这个消息,眼睛亮起来,说:“我亲自去迎她!”
阿离手里拿着梁昭的披风,兴奋道:“陈娘子来了?我也去迎她!”
她好不容易才追上梁昭,踮起脚替他把披风给披上。
陈素牵着马,站在那山寨门前。
这个破风寨,比起上次来的时候,又华丽了些,不仅挂着红灯笼,还多了一面大旗。
旗帜随风扬起,旗上一个巨大的梁字,格外霸气。
梁昭神采奕奕,疾步而出。
他一身劲装打扮,额前还绑着鲜红的抹额,十分精神。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梁昭笑道:“你来得正好,我正要上场呢,让你见识见识我的脚下功夫!”
“不是来看你。”阿呆说。
特意来看你,你一个匪首,多大的脸面。
“阿离,”陈素盯着梁昭身后的人,说:“跟我走吧,我是来接你回去的。”
阿离脸上的笑僵住了。
梁昭的笑脸也收了起来,他盯着陈素说:“这是我的山寨,你以为你是谁啊?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么?她是我梁昭抓回来的人质!想要把人带走,没那么简单。”
梁昭说着,将阿离拉到身边,还把胳膊搭在她的肩上,像是搂着弟兄那样,自然而然地搂着阿离。
阿离缩在他的臂弯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心跳都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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