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酒家的福气饼掀起了新年购饼的热潮。
整个蜀溪县的人,都沉迷于集福卡的活动之中。
前县令陆闻歌的灭门惨案,几乎没人讨论了。
灾民们从县衙领了救灾粮,得到了神明赐予的炭火钱,勉强过了一个暖冬。
赋税还是要交,但在刺史的默许之下,延期交赋税,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整个蜀溪的官员,连成了一体,上下一心。
就算是朝廷派来特使,无论特使是询问官员还是百姓,大家都会对发粮一事三缄其口。
这几日,除了集福气卡,茶馆里还在说一件事。
陈素正在去往医馆的路上,毛蛋和夜狼跟在小轿两旁。
毛蛋说:“娘子,我昨日去送餐的时候,听人说的,那杨家的小娘子,要嫁人了呢。”
“阿离要嫁人了?”陈素问:“嫁给谁?”
她这两天忙着做蒸饼,从早到晚都在厨房里,外面发生什么新鲜事,一概不知。
自从阿离那晚被带走之后,她就一直担心,总想找个时间去看看阿离。
没想到,才几天的功夫,就要嫁人了?
杨老的动作,可真是够快的呀。
想到阿离在破风寨时,那自由自在放肆大笑的样子,陈素替她伤心。
不知是嫁到谁家,不知是谁家的郎君,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我也听说了,”夜狼说:“据说是要嫁给冷面司马冷寻舟,那冷寻舟是杨老的门生,也算是知根知底,冷家几代为官,是京城人士,也算是门当户对了吧…”
阿离要嫁给冷寻舟。
她愿意么?
阿离自然是不愿意的,此刻,她正在房中闹绝食。
“我不吃,拿走。”阿离对婢女荧荧说:“若是翁翁非要逼我,我就饿死自己。”
她将汤碗推开,一脸倔强。
“娘子啊,你这样,是苦了你自己,”荧荧说:“你这样,有什么用呢?”
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子无权决定自己的婚姻大事。
不管你愿意还是不愿意,总是要嫁人的,何苦为难自己。
“你去跟翁翁说,”阿离躺在床榻上,盯着屋顶,冷声道:“我不要嫁冷寻舟。”
“娘子啊…”荧荧蹲坐在床榻边,苦口婆心道:“那冷司马是好人。”
“世上的好人多了。”阿离说:“只要是个好人,我就能嫁么?我偏不。”
“您已经饿了许多天了,”荧荧递过一块精致的小点心,说:“咱们装装样子就好了,没必要真的饿肚子。这是我偷偷去清风酒家买的,不是府里的吃食,没人知道,放心吃吧。荧荧看娘子这样,心疼极了。”
“你若是真的心疼我,就替我把信送出去。”阿离说。
荧荧吓得脸色惨白,说:“娘子,你别说胡话了,荧荧不敢去匪寨,打死我也不敢去啊。连蚁帮都不做土匪的生意。”
她有些想不明白,娘子好端端的人,从那山寨回来之后,就变了。
一定是那些土匪折磨娘子,把她弄得疯疯癫癫。
“您听荧荧一句劝,”荧荧哀求道:“冷司马真是个好人,他会待您好的,嫁给他,您绝对不会吃亏。”
“亏了。”阿离双目迷离道:“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还不算吃亏么?”
她眼前浮现出梁昭在马上飞奔的模样。
她想起了除夕那晚,去给村民们分钱时,那一轮弯弯的新月。
“那娘子为什么不喜欢冷司马?”荧荧问:“到底什么才是喜欢。”
“喜欢就是…”阿离坐起来,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小院,“人人都觉得他十恶不赦,是个坏蛋,只你一个人觉得他好,比天上的月亮还好。”
“一派胡言!”
杨老的话音从屏风处传过来。
荧荧吓得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杨老绕过屏风进来。
他手里提着食盒。
阿离多日没有进食,杨老心中担忧,特意去买了阿离最喜欢的汤饼回来。
他一大早就去了,亲自去的。
本想哄得孙女开心,却不料,站在那屏风外,听到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阿离,你魔怔了。”他走到孙女面前,严声指责道:“他是山匪,与你是不同的人,永远不可能。”
道不同不相为谋,这辈子都不可能。
阿离说:“有何不同?”
“为了一个山匪,你打算忤逆翁翁,忤逆你父亲吗?”杨老问。
忤逆,何等重罪啊。
阿离听得这词,心中惭愧。
她说:“他是好人。”
“他是好人也罢,是坏人也罢。”杨老说:“都该是与你没关系的人!你不要多想了,除非我死,否则你此生绝不会再与他相见。”
阿离问:“翁翁不是满腹圣贤书么?为何待人总是有偏见,对陈娘子如此,对梁昭也是如此。”
杨老将食盒放下,甩袖出去。
在廊下碰到了冷寻舟,他重重叹了一声。
“杨公,寻舟想进去看看小娘子。”冷寻舟拱手说。
“你一准被她气死。”杨老说。
“不会的,”冷寻舟说:“我会耐心劝导小娘子。”
冷寻舟走进了房中,在屏风外坐下。
他隔着屏风,对阿离说:“是我。”
“知道,”阿离说:“我又不是聋子,听得到你在外面说的话,也闻得到你身上那冰块的味道。”
冷寻舟皱眉,双手搭在膝上,有些紧张地抓着衣袍。
“小娘子不愿嫁我?”他问。
“是。”阿离冷声说。
“为何?”冷寻舟问。
“我不想跟你说话。”阿离说:“你要是来劝我,就赶紧走,若是你执意要娶我,等到新婚之夜,你只能得到一具瘦干的尸骨!”
冷寻舟说:“小娘子不要如此,还是吃些东西吧。”
他被杨谦下派到蜀溪,监督县衙放粮事宜,这几天一直住在杨家。
他几乎每天都要来看阿离。
阿离不肯见他。
只愿意隔着屏风跟他说话,因为冷寻舟烧了红狼小帽,她恨他。
“小娘子在怪我。”冷寻舟说:“不过是一袭红狼皮,我也可以给你。”
“你出去吧,”阿离说:“你今日的任务完成了,在我翁翁眼里,你已经很好了,我不想再听你的声音。”
冷寻舟说:“小娘子预备要气到什么时候?”
“…”阿离重新躺平了,盯着屋顶。
是啊,这样气下去,我能气一辈子么?
“你要是替我做一件事,我就不气你。”阿离说。
“是什么?”冷寻舟问。
在情爱之事上,冷寻舟木讷,像一块木头。
他猜想那梁昭应该是很擅长的,能将小娘子哄得神魂颠倒。
“你替我把信送到破风寨去。”阿离说:“你敢去吗?”
“小娘子歇着吧,我告辞了。”冷寻舟站起来,隔着屏风行了礼,缓缓地走出去。
阿离说:“你根本就不敢去。”
“若是寻舟一定要去那破风寨,只能为一件事,”冷寻舟冷声道:“带兵前去,荡平匪窝!”
“你敢!”阿离说:“我立刻死给你看。”
冷寻舟头也不回地走了,默默地说:“我明日再来看小娘子。”
他出了杨府之后,去了清风酒家。
坐在大堂靠窗边的座位上,要了一壶热茶。
因为容颜姣好,过往的妇人和小娘子都会偷偷看他。
陈素从医馆回来,小西刚把她扶下小轿,告诉她:“冷司马来了,在等娘子。”
陈素想,一定是为了阿离的事。
她整理了衣衫,走到冷寻舟面前,道了万福。
“不必如此,我是来警告你,还有你的土匪朋友,请你们不要再来纠缠阿离。还有一事,需要你去做。”冷寻舟站起来,冷冷地盯着陈素。
“冷司马是在命令我?”陈素问。
“祸根是你埋下的,”冷寻舟说:“若不是因为你,阿离就不会认识梁昭。”
陈素看着冷寻舟,笑了。
你小子情场失意,拿我来出气,你可真有本事。
“你笑什么?”冷寻舟盯着陈素,用命令的口气说:“请你去劝阿离死心!”
说是请,可这语气,这眼神,完全跟请字没有任何关系。
陈素退后一步,朝冷寻舟行礼,低头说:“冷司马的话,我记着了,不过如今天色已晚,不宜出门,明日初七,我们要去益州,只能等我回来再做打算。”
“小西,”陈素抬起头,冷声说:“送冷司马。”
冷寻舟话没说完,就被请出了清风,奈何陈素礼数周到,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就算是有火,也发不出来。
只能在心中暗骂,贼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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