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蜀溪之前,陈素还去了一趟杨府。
陈素到杨府之时,府里乱糟糟的,满屋的奴仆都在忙着收拾。
杨谦的调令已经下来了,他马上要到京城去任户部侍郎,这是个正儿八经的肥缺,相当于财务部副部长。
而冷寻舟也将调到京师,任兵部给事中。
陈素随着仆妇,行走在回廊上,经过的奴仆都是喜笑颜开的。
虽然杨谦的官位并没有升,户部侍郎不过是个副职,但京官就是京官啊,何况是户部!
所有人都跟着高兴,连府里的鸟儿都唧唧喳喳地叫。
陈素听仆妇说,连杨老也要跟着到京城去了。
陈素对政治并不怎么敏感,但也能觉察出,这一次杨谦调到京师,背后少不了杨老的推波助澜。
胡乱想着,来到了阿离的院子里。
婢女荧荧红着眼眶出来,似乎是挨骂了。
看到陈素,荧荧赶紧行礼,说:“陈娘子,您来了,您赶紧替我劝劝我家娘子吧,她不肯试嫁衣。”
陈素走进屋里,看到满地的红布,都是锦被的碎片。
阿离手里拿一把剪子,她要把所有的一切,关于婚事的一切,都剪个稀巴烂。
陈素夺过她手里的嫁衣,说:“这是何必呢?你这是在跟自己置气。”
阿离也知道,剪坏了,还会再送来一套新的。
她扔开了剪子,抱着陈素,哭了起来。
“我不要嫁冷寻舟,娘子,我不想嫁他,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她问道。
阿离瘦了一圈,瘦得只有皮包骨了。
“我听人说,你绝食昏过去好几次,对么?”陈素说:“你怎么能这样糟践自己啊,阿离,你翁翁这回是铁了心了。”
“我知道,”阿离说:“所以我不再干傻事了,我开始吃饭了,可我真的不喜欢冷寻舟。”
陈素不知道怎么劝才好,替她擦去眼泪之后,轻声说:“我就要到益州去了,今日来与你辞行,我带了你最喜欢吃的几样甜点,别哭了…咱们吃好吃的去。”
来到了后院一处亭子里坐下。
阳光和煦,暖风熏人。
“娘子,若是你,你会嫁吗?”阿离问。
陈素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不会嫁的。”阿离说:“若是你,你宁死也不会嫁,对不对?”
陈素从食盒里拿出甜点,摆在阿离面前。
等到奴仆都出去之后,她才问:“阿离,你喜欢的人是谁?”
“娘子知道的。”阿离说。
“你说的是梁昭?”陈素问。
阿离有些害羞,但还是点了头。
“那他喜欢你吗?”陈素问。
“我不知道。”阿离说:“我从破风寨回来之后,就一直被关在府里,我什么也不知道。”
“可冷寻舟喜欢你。”陈素说:“我能看出来,他很喜欢你。”
与其说阿离喜欢的是梁昭,不如说她喜欢的是自由自在的感觉。
若是真的让她抛弃一切,跟梁昭一起,过刀尖舔血的日子,她未必愿意,就算是现在愿意,日后一定会后悔。
阿离推开了陈素,什么也不吃了,痛心疾首道:“我原以为你懂我,你会站在我这边,没想到你也是一样,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你们都不懂。”
她快步走了,将陈素扔在了小亭子里。
“真是个孩子!”
杨老从后面的花园走出来。
他来到亭子里,陈素站起来,对他行礼。
他却拱手说:“我偷听了,实在失礼。”
陈素就要告辞,杨老说:“陈娘子,可否坐下,陪老夫随意地说说话?”
陈素坐下,静静地看着杨老,等着他的下文。
“你要去益州了?”杨老问。
“嗯。”陈素说。
“留在蜀溪不好吗?”杨老问。
“好是好,可是益州毕竟更繁华些,能人异士也更多,我希望孩子接受最好的教育。”
在益州,只要你想学,找外教学外语都成啊。
“原来是因为这个…”杨老摸着胡子说。
“不然您以为我是因为什么?”陈素问。
“不是为了一步步往上爬吗?”杨老直言。
“您高看我了,我一个女流之辈,又能爬到哪儿去呢?”陈素问。
杨老笑道:“你自己知道就好,我就要走了,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欠你的情还没还,不知能为你做些什么。前些日子,为了阿离的事,对你有些无礼,请你谅解啊。”
这一番话说得恳切,他静静地注视着陈素。
只想让陈素赶紧把要求说了,替她完成,便了却了他们之间的人情,一拍两散。
陈素心想,老狐狸,哪有那么容易啊。
儿子去做了京官,就想赶紧了却旧日恩情,真是想得美。
“我说过了,那不过是举手之劳,杨老不必挂念在心,此刻,我也没什么需要杨老帮忙的,”陈素笑了笑,看着杨老:“或许日后有需要帮忙的时候,还希望您不要忘了老朋友。”
杨老的如意算盘没打响,闷闷不乐。
陈素起身告辞,离开了杨府之后,马不停蹄地奔赴益州。
坐在马车里,陈素默默地想:
新的征程开始了,阿呆,你现在在哪?
…
初春时节,春暖花开,京城街头巷尾的杏花开得正好。
上巳节前夕,除了人人热切期盼的科考放榜,京师的人们,还在说一件趣事:
已经死去快一年多的南平郡王,突然起死回生了,大摇大摆地回了郡王府。
太后回宫之后,头一件事就是替南平郡王洗清反贼的罪名,还把王馥叫到宫里,将他痛斥了整整两个时辰,还让他在宫门外跪了一夜。
可惜了这位风流倜傥的南平郡王,不知流落民间的大半年,受了什么打击,什么都忘了,成了个痴傻儿,见人就只会傻笑。
神医医治了一个多月,终于有了些效果,已经不傻了,但南平郡王还是有点不正常,疯病时不时会发作。
太后都快把眼睛给哭瞎了,说要给南平郡王挑选王妃,要给他找个德才兼备的女子,好好照顾他。
京中那些个较为出名的、未出阁的小娘子们,个个惊慌失措,谁也不想嫁给痴傻疯魔的南平郡王。
听说他不仅见人就傻笑,不高兴了还咬人,还打人呢。
听说王馥就被他给咬了,那脖子被咬得血肉模糊。
大名鼎鼎的九千岁每日上早朝,都要在脖子上围丝绢。
京城所有的小娘子,都等着这次的放榜,个个都想赶紧去榜下抓婿,好躲过南平郡王的选妃。
高升客栈。
林四郎怀揣着一份家书,一连撞倒了几个人往里冲。
不知道的,以为他中了状元呢。
进了房间,同房的室友问:“四郎,你为何如此兴奋啊?明日才放榜!”
“我阿嫂又开了一家分店,”林四郎炫耀道:“在益州最繁华的街面上!这是我侄儿初一给我写的家书!”
室友颇有兴趣地凑过来,看那上面工整的字迹,问:“你这侄儿的字可真不错啊,没几年苦练,还真写不了那么好的字呢,该有十七了吧?”
林四郎给了他一个“你傻了吧”的眼神,骄傲道:“我小侄儿虚岁七岁!”
初一写家书给林四郎,询问考试的情况。
林四郎一字一句地看着初一的信,心情焦急。
这个孩子,也不知道多写娘亲的事,净说自己读了什么书,练了什么武功,真是不懂事。
反反复复地看,关于陈素的描述,就只有只言片语。
“四郎啊,”有人过来拍林四郎的肩膀,笑眯眯对他说:“明日榜下捉婿,凭你的相貌,一定很多人抢你。”
林四郎提笔,准备给初一回信。
但想到明日才放榜,等明日知道了名次一起回,他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放进袖中。
有人说:“听说那南平郡王的事了么?托那位的福,今年的捉婿一定很热闹。”
“是么是么…为什么啊?”
“你不知道啊?太后要给南平郡王选妃呢…到处都传遍了…”
林四郎不关心这些皇家的逸闻,南平郡王是谁,长什么样,傻到什么程度,他一点也不在乎。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杏花飞扬。
有朝一日,阿嫂的店要是能开到这儿来,那就好了!真希望与她共赏这满街的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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