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州的初春,虽比不得京师的满城杏花,却也是美不胜收的。
拂堤垂柳,草长莺飞,漫山遍野的花苞待放。
陈素忙里偷闲,带着几个孩子到野外去放风筝。
初一尤其高兴,阿呆走了之后,他还是头一次跟娘亲一起出来玩。
阳光像是金色的柳絮,洒在人脸上。
初一手里拿着纸鸢,一边跑,一边兴奋道:“娘亲,你看,我的纸鸢飞很高呢…”
绿草地上铺了草席,陈素正在忙着给孩子们烤肉,等他们都跑累了,马上就有肉吃。
她听到初一的声音,眯着眼睛看着天空上的纸鸢。
天空碧蓝如洗,时不时飘过几缕淡淡的云,初一的纸鸢就要飞进那云彩里了。
“慢些,”陈素说:“别摔了。”
“陈娘娘,你放心吧,夜狼看着他呢。”毛蛋给陈素递过酱料。
几个月的时间里,毛蛋仿佛变了一个人,一汪沸腾的热水,突然冷却下来,平静得让陈素有些心疼。
已经开春了,在这暖阳底下,他还是披着毛裘。
他身体里残留的毒素无法排出,命是救回来了,留下一个病怏怏的身子。
身体这事儿,人与人之间差异还挺大。
夜狼受的伤更重,却能完全恢复,因他勤于练功,身体比以前还更好些。
“今日的参丸吃了么?”陈素看着毛蛋,轻声问道。
“吃了。”毛蛋说。
他坐在一旁,远眺前方,目光追随着初一的身影,淡淡地笑着。
确认了初一安全无恙,他低下头,专心看手中的书卷。
他有了兄长的模样,不再是跟初一争得头破血流的孩子了。
给他起名的那位先生,似乎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林浩言这三个字,与现在的毛蛋,越来越贴切。
因为练武不成,他就把心思全放在了读书做学问上。
一群孩子中,他的文采和学识,是最高的一个,在益州最大的学堂里,成了老秀才的得意门生。
陈素说:“新得了一张白熊皮,给你铺床榻上,夜里就不会冻醒了。”
“留着给初一吧。”毛蛋说。
“留给他做什么,他身子热,现在只盖一床被子。”陈素说:“特意找了给你的。”
“陈娘娘,你不必觉得对不起我。”毛蛋说:“我不后悔,再来一次,我仍然会说自己是初一,仍然会替他挡着的,以后也是一样。”
陈素给他递过一串烤肉。
“你多吃些,这几个月长高了不少,吃得却越来越少了。”她说道。
毛蛋接过烤肉,仍然吃得很香,跟原来一样。
只有看他吃东西狼吞虎咽的样子,陈素心里才多些安慰。
初一冲到眼前,说:“娘亲偏心,我的呢?”
陈素先给了夜狼,最后才是初一。
“你年纪小,当然是哥哥们先吃了。”她笑道。
温馨的场面被急促的马蹄声打扰了。
众人转头一看,是蚁帮送信的兄弟。
初一眼尖,一看那蚁帮兄弟的衣着,便说:“是京城来的信。”
他放下了烤肉,跑过去:“一定是四叔高中了!”
毛蛋吃着烤肉,不以为然道:“有什么了不起,陈娘娘,你等着吧,再过两年,我给你考个状元郎!”
初一跑得急,夜狼也坐不住了,飞快地追上去,生怕他摔了。
肖羽死皮赖脸地担任起了初一的武术师傅。
可肖羽的拳脚功夫,骑马射箭统统不行,唯独使暗器和下毒是一流的,轻功也不错。
初一的轻功,现在已经出神入化了。
一般的小毛贼,根本跑不过他。
上次在西市,初一用他飞檐走壁的功夫,抓了一个偷窃的小毛贼。
拿了信,他急速折返,到了陈素眼前,兴奋道:“娘亲,你快快拆开,看看四叔是不是状元郎。”
夜狼给了那蚁帮兄弟赏钱,缓缓走回来,他笑道:“陈娘娘,这儿还有一封呢,初一只拿了他四叔的就回来了。”
陈素问:“京城的来信,不是他四叔,还能是谁啊?”
“是杨家小娘子的字迹。”夜狼把信递过来。
陈素把林四郎的信递给毛蛋,示意他拆开大声念。
她接过阿离的信,心想:她的婚期,应该快到了,这时候来信…
林四郎中了进士,但名次靠后,要留在京师等派官。
毛蛋耸了耸肩,说:“估计林四郎只能分到个九品小官。”
“中了进士,已经很了不起了。”夜狼说:“林郎君是寒门,朝中无人支持,估计是不可能留在京师做官了,只怕是要分到穷地方,做县尉县丞罢了。”
陈素说:“瞧你们的语气,好像你们个个是状元郎似的。”
“我必定是。”毛蛋拍着胸脯说。
“我也是。”夜狼也拍着胸脯说。
“状元郎只有一个。”初一用瞧傻子的神情看着他们俩。
“文武状元,明明是两个,怎么只有一个?”毛蛋挑了眉。
“就你,还想当文状元!”初一哈哈大笑:“文武状元,都是我林初一!可不是只有一个吗?”
陈素笑着说:“你跟哥哥们年纪差几年呢,哥哥们先当,你来年再包圆了。”
她拆开了阿离的信,看得入神,脸上浮现出一丝为难的神色。
“杨小娘子说了什么?”毛蛋问。
初一凑过来,看着那信中的内容,高兴道:“好啊!这回,我们能到京城去了!杨阿离请娘亲去准
备婚宴!”
“真的吗?”夜狼兴奋道:“陈娘娘,是真的吗?咱们要去京城了?”
陈素说:“原本预备着上巳节过后,在河畔再开上一家店,都已经谈妥了…”
为了阿离的婚宴,原本的河畔分店,也就先搁置了。
陈素赶紧带着孩子回去,布置各项事宜,准备动身前往京城。
毛蛋和夜狼听到自己不能跟着去,不依不饶。
特别是毛蛋,他跟在陈素后面,像是一条甩不掉的尾巴。
“陈娘娘,我要去。”他说。
“不是去玩,”陈素说:“我去干活的,婚宴结束之后,我马上回来。要是想去玩儿,咱们有的是机会,你跟夜狼留下,替我守着益州的这三家店,听话,之前拟好的上巳节活动,总要有人盯着啊,我信不过别人。”
毛蛋收拢了肩上的毛裘,闷闷道:“你们怎么能两个人去呢?要多带些人!若是路上再遇上什么危险…可没人再给你们挡刀子了!”
“不是还有我么?”肖羽从屋檐上跳下来。
这个家伙,神龙见首不见尾,找他的时候,永远找不到,最不想见他的时候,他就蹦出来高调亮相。
他甚至买下了陈素隔壁的宅子,就那么死皮赖脸地粘着陈素。
每次拜访,都不走正门,不是翻墙就是钻洞。
陈素说:“谁要带你去?”
“我保护你啊。”肖羽说:“带着我多划算啊,白天当护卫,夜里可暖床,路上病了也不怕,闷了我还能给娘子说笑话,我相貌堂堂,一表人材,又拿得出手,简直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居家旅行必备,百益无一害啊。”
肖羽才跟着陈素几个月的时间,古今中外所有的俏皮话,学了许多。
陈素说:“你多好我也不带你。”
“我行李都收拾好了,自备干粮盘缠马匹,腿长在我身上,你能奈我何啊?”肖羽打了个响指,“无绪!”
无绪也跃上屋顶,站在那屋檐之上,开朗地笑着,身上背着包袱。
他说:“陈娘娘,我师傅胡说的,自备干粮可不行,我要吃你做的饭,我不白吃,我付钱总行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