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康坊,春韵阁。
天子一号房的暗墙传来敲击声。
琴影耳尖竖起来,从床榻上翻身而起,把门窗关好,走到暗墙边,将机关拧开。
暗墙徐徐打开,太子走了出来。
琴影赶紧下跪行礼:“太子殿下,那么晚了,您…”
今日是庆王府的家宴,除非有急事,否则,太子绝不会这个时辰到这儿来。
“你准备一下,去一趟南平王府,”太子表情肃穆,唇角始终往下拉,眉间是两道深深的竖纹,“你到六郎身边去,打探清楚,到底是不是那个益州厨娘,如果确是她,就不能让她活着。”
琴影也不必多问了,益州厨娘,那就只能是她。
“她怎么会在南平王府?”琴影问。
“庆王!”太子牙关紧咬,双拳搭在膝上,颤抖道:“他可真是使了一个毒计啊,妄图挑拨我与六郎的关系,他想得美!”
若是连六郎都与我对立。
我岂不是更加孤立无援。
庆王想要夺位,轻而易举。
自从誉王死后,庆王就萌生了夺位之心,只是他藏得深,总是装作一副超脱尘世的样子,还大刀阔
斧砍掉自己的羽翼,以表忠心。
又同阉党虚以为蛇,装作中立的模样。
其实,那么多年来,庆王暗中勾结地方节度使,招兵买马,如今整个西北,都只听庆王号令。
局势越来越乱,父王的身体每况愈下,庆王一党也开始蠢蠢欲动了,单从杨谦被调回京师,便可看出他们的野心。
庆王的兵权在西北,最近与突厥打得不可开交,突厥换了新可汗,屡次来犯,庆王以此为由,大肆招兵买马,若是收拾了突厥,他要调转枪头对付京师…
太子不敢再往下想了。
王馥的兵权在京师,如今金吾卫和神策军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誉王的老部下们,都被贬到了贫瘠的西南,最近西南边境与吐蕃也是战事频发,也都在以战事为由扩充兵力。
为了疆土,为了江山千秋万代永垂不朽,朝廷出不起军费,也只能默许地方节度使自行招兵买马。
这种情势下,王馥也不敢再削弱誉王旧部的兵权。
六郎流落在益州大半年,有没有与那些旧部联系上,有没有暗中计划些什么。
他说要与厨娘呆在益州?会不会是用小情小爱来为某些大想法做掩护?
太子也不敢再往下想。
最紧要的是,六郎身上,还有天书!
有了那份富可敌国的宝藏,还怕手上没有兵么?
太子明白,拉拢庆王是不可能了,能做的,只有捆绑六郎,毕竟是同吃同睡的好兄弟,绝不能有任何差错。
那个小厨娘,就是个最大的变数,若是没有她,六郎还是那么听话,根本不会有这么多麻烦。
在京城的阴云之下,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猜测。
谁是人,谁是神,谁是鬼,依旧扑朔迷离。
不过,杨家父子总算是证实了一件事。
心中的一块大石落下的同时,无数的疑问又生出来。
用过夕食之后,杨谦来到书斋。
他走到父亲面前坐下,说:“陈娘子果然与南平郡王关系密切。”
“太子的举止,太让人匪夷所思了。”杨老说:“太子温良恭谦,不该如此冲动的。”
杨谦说:“从庆王府传出的消息中,我还有一事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吴三郎和王馥,这对贼父子,究竟在演什么双簧?”
“午后在茶馆里,我还听说吴三郎当街追赶南平郡王的马车,”杨老摸着胡子,“匪夷所思啊…”
“席间,王馥可是淡定得很。”杨谦猜测:“会不会只是因为,那吴将军看上陈娘子了?”
杨老轻蔑一笑:“她怎么这样三头六臂?人人见了都迷上她?真是怪了!我不信,世上哪来那么多无缘无故的爱!”
暮鼓敲过了,整个京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坊门关闭,除了巡街的武侯,没人敢在路上走。
吴三郎提着一壶酒,在空荡的街道上走,无论喝再多的酒,依然无法解愁。
心中愁绪万千,他连气都喘不上了。
好不容易有了个儿子,还被人夺了去,偏巧那人还是个王。
不行啊,我吴三郎费尽了心思,连祖宗都不认了,好不容易才爬到了今日的位置,如何能受这窝囊气。
不如,我轰轰烈烈地闯一回南平王府,若是能把方昱给唬住,找到天书,对于干爹而言,就功过相抵了。
“我乃当朝左金吾卫大将军吴承平,奉命捉拿反贼,谁敢拦我?”
借着酒劲,他凭着大将军的身份,无视了这城中的宵禁,提着长剑,冲进了贵族齐聚的坊门,来到了南平王府。
一连伤了门上数十人,吴三郎冲入王府,如入无人之境。
此时此刻,在听雨楼中,一顿温馨的家常便饭正在进行中。
方昱问陈素:“娘子,我要问你一句重要的话。”
“你说。”
“那吴将军是你的夫君,”方昱朗声说:“他也是我的宿敌,若是日后,我与他兵戎相见,你会如何?”
兵戎相见,也就是你死我亡了。
方昱永远也忘不了,那日被金吾卫追杀的情形。
若不是部下拼死相护,现在他就成了原野上的一缕亡魂。
陈素说:“我站在你身边。”
她回答得很干脆。
不管他是吴三郎也好,林三郎也好,是徐迟的前世也好。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渣男。
对于这种人,陈素向来不会留恋。
“可他是初一的父亲,”她顿了顿,轻声说:“与我算是无关紧要,但我希望你不要在孩子面前提到这些。也不要让孩子看到那样的场面。”
方昱说:“我明白的。”
话音才落,府兵头领志勇冲进来报:“吴将军提剑前来,杀气腾腾,伤了我们许多人,已经冲进来了,是否动用影子解决他?”
为了掩人耳目,南平王府的府兵战斗力非常弱。
但方昱回来之后,训练了一批暗卫,名曰影子,都是擅长暗杀和跟踪的高手。
“吴承平带了多少人?”方昱问。
“只有他一个。”志勇说。
“把我的长剑拿来,我去会会他。”方昱说。
“…”陈素拉住他的宽袖,担忧地看着他,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娘子是担心我打不过他?”方昱问,“还是担心他被我打死?”
“我不希望你为了我受伤。”陈素说。
“我与他之间,可不只是因为你。”方昱斩钉截铁道:“我在没有遇到娘子之前,早就有要与他好好比试一场的想法了。”他笑颜绽放,露出一口白牙,抓住陈素的手腕,自信道:“你若是担心,便在一旁看着,看看为夫的剑法如何高超,如何神勇杀敌。”
听到这“杀”字,陈素脸色有些难看。
“初一在哪?”她问。
方昱说:“放心吧,初一跟着阿翁去看戏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他接过宝剑,将手背在身后,弯下腰,笑道:“娘子,那个弃你、负你的臭男人,我现在就狠狠打他一顿,替你出气,你亲我一下,当作鼓励。”
陈素不肯,既担心又害羞。
都什么时候了,还索吻…
他拿起陈素的一缕头发,轻声说:“你亲我一下,我就有金钟罩铁布衫,就是斧砍刀劈也不会疼。”
陈素只好凑上去,在他脸颊印上一吻:“小心,不许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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