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城门边,茶棚。
出城的队伍排得很长,烈日当头,陈素要求带着孩子去茶棚里喝茶。
齐瑞自然不敢违背她的意愿,让车夫把马车停下。
坐在茶棚里,陈素还是愁眉不展,说实话,她不想去南诏。
等待的日子太苦了,就像是把人放在炭火上,小火慢煎,那种在孤独中备受煎熬的感觉,没经历过的人永远不会知道。
“娘亲,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回益州吗?”初一问。
陈素摸了孩子的脑门,说:“去一个好地方。”
“我觉得阿呆家就挺好的。”初一说。
“那儿再好也不是咱们的家。”陈素说。
“可我觉得京城也挺好的,我最喜欢热闹了,”初一说:“要是能让毛蛋和夜狼也来,那就更好了。”
看陈素不说话,初一问:“娘亲,咱们不能在这儿有自己的家吗?”
是啊,我为什么不能在京城有一席之地呢。
沉默之时,听到旁边的一桌人在闲聊:
“那位天竺国的王子,到底是什么意思嘛,今日啊,我听说好多大厨都被请去四方馆了,连尚食局
都做不出他想要的吃食,寻常大厨又如何做得出来?”
“既然非要吃他们国的吃食,怎么不自带厨子?还王子呢,我看倒是寒酸得很哟。”
“带啦,路途遥远,途径吐蕃,那儿战乱呢,厨子半道就死了,使团里其他人都对咱们的美食赞不绝口,只有那王子认死理,非要吃他的天竺饭。”
“皇上可是说了,要是谁能做出天竺菜,让天竺王子满意,重重有赏,加官进爵呢。”
“谁能做出他的饭?那天子王子可奇怪了,叽里呱啦又不知道他说些什么,拿出一袋子米,一袋子豆子,一袋子乱七八糟的香料,瞎比划…”
“那他回去好了,再留半个月,他就饿死在咱们这儿了。”
“不行啊,咱们跟吐蕃打仗呢,这天竺王子一时半会儿还回不去。”
“要是这天竺王子饿死在我们这儿,那可就不好了,昨儿个皇上臭骂了王馥一顿,让他想办法。”
陈素细细地听着。
心想:天竺,不就是古印度尼泊尔那一大片么?
“娘亲,天竺是菩萨的家,对么?”初一问。
因为陈素在讲睡前故事时,给初一讲过释迦牟尼的事。
为了让儿子不要什么事都求菩萨,陈素只好跟他说菩萨是外国人,远得很,还不如求咱们关二爷,知根知底,来得还快些。
齐瑞在一旁听着,赶紧说:“小郎君,菩萨是咱们的菩萨,什么时候成了天竺人?”
初一有些混乱了,用手抓耳朵。
“娘子,走吧,时候不早了。”齐瑞催促:“送了你们出城,我还要回去跟郡王禀报。”
“齐老翁,我不走了。”陈素说:“你能不能送我去四方馆?”
齐瑞目瞪口呆,盯着陈素:“娘子啊,你去四方馆做什么?那儿住的是外邦来使啊。”
“去给天竺王子做饭吃。”陈素说。
皇上不是说了么,只要是能让这个天竺王子满意,重重有赏。
我要堂堂正正地在京城站稳脚跟!
我不要躲到南诏去!
这是个机会!
在陈素的坚持下,齐瑞只能让车夫掉头,将陈素拉到了四方馆。
天竺使团一共六十多人,住在四方馆的后院。
负责接待的天竺官员走出来,接见了陈素,他上下打量陈素,发现是个女人,失望极了。
这个天竺人的官话倒是说得不错,只是腔调奇怪,他说:“你的推荐信呢?没有推荐信不能让你进去,谁想给我们王子做饭,谁就能做吗?”
“嘿…”齐瑞有些不敢相信,惊呼道:“你这个天竺人,你可知…”
我们南平王府的人来给你做饭吃,你还不识趣。
“齐老翁,算了,”陈素说:“按规矩来。”
陈素跟那个小官询问了规矩。
有四品或者四品以上官员的推荐信,她才能进去。
齐瑞说:“娘子啊,算了,郡王不会同意您来给天竺人做饭吃的。”
齐瑞觉得,陈素一定会知难而退,四品以上官员的推荐信可不好拿。
再者说了,写了这信,就是要为陈素做担保,若是这天竺王子吃出个好歹来…
陈素说:“你家郡王当然是不会给我写推荐信。”
他巴不得我赶紧躲起来。
可是,除了方昱,还能找谁呢?
前夫吴将军也是不可能了,估计去找他就被关起来。
陈素问:“齐老翁,户部侍郎几品啊?”
齐瑞一听,打了个哆嗦。
差点忘了,这个陈娘子跟杨家还有关系。
“娘子,等等老奴啊…”齐瑞还没反应过来,陈素就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很快,陈素来到杨府。
听到通报的时候,杨谦脸色发白,问:“她可有说所为何事啊?”
杨老骂道:“瞧你这没出息的,不过一个年轻小娘子,她能如何?请她进来。”
陈素把初一交给齐瑞看着,独自进了杨府。
在偏厅里,见到了杨家父子。
她行过礼,坐下,坦然道:“杨老,金天观的救命之恩,您可还记着?”
老头,该是还债的时候了。
杨老皱眉说:“你想如何?”
“我来讨债。”陈素大方地笑笑。
杨谦眉毛都快飞起来了,他轻声说:“你预备如何啊?”
他以为陈素是为了庆王家宴的事,来这儿兴师问罪。
陈素说:“请杨侍郎替我写一封推荐信,我要去四方馆,给天竺王子做饭。”
杨谦不知如何是好,只看着杨老。
杨老说:“老夫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拿不到信,我今日就不走了。”陈素震开宽袖,一副耍赖皮的模样。
杨老上唇的胡子颤抖着。
这个狡猾的陈娘子,她的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该不会是南平郡王的计谋吧?
想害我们杨家?
“杨家不会连救命之恩也不报吧?”陈素说:“传出去,可是要叫人笑话。”
“这推荐信,你为何不让南平郡王给你写?”杨老沉声问。
“您这话有趣极了,”陈素说:“你是欠债的,我是要债的,我想什么时候上门要债,我就什么时候上门,还要挑时间?还要挑理由?还需要看你们的心情?天理何在啊?”
她对上杨老审视的目光,耸了耸肩:“益州刺客的事,还有庆王府的事,我还没跟你们杨家算账呢!您以为我是个乡野村妇,就尽情利用我?”
提到益州那件事,杨谦有些心虚。
他确实是看到那玉佩,想要息事宁人,就骗了她。
现在她都知道了,还说要算账。
杨老脾气上来,拍着桌案说:“这样一来,我就更不能答应你了,若是你存心报复…你必须说清楚,你为何要去给天竺王子做饭,这事情,跟你有何关系啊?”
陈素说:“我只要能站到明处去,站到高处去,想要害我的人就收敛许多,你们不必担心,我自保而已。”
杨老严肃道:“好,一纸推荐信之后,你与我们杨家就两清了,再无瓜葛。”
陈素点头应下。
谁想与你们有瓜葛,你这个糟老头子坏得很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