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陈素并不敢马上抬头。
她等着王馥哼她：“聋了？圣上叫你抬头。”
这也是规矩的一部分。
陈素这才把头抬起来，直视这个无比尊贵的男人。
皇上也不过如此嘛，就是一个长相慈祥的中年大叔。
第一次面圣，她的表现太从容，并不怎么害怕。
别说是民妇，就是大臣夫人，面圣也会紧张。
这让皇帝生出了要吓唬她的想法。
“你给天竺王子做的什么菜？”皇上问：“你去过天竺？”
陈素早就准备好了，说：“民妇没去过天竺，只是根据天竺王子所描述的样子，稍加琢磨，就做出来了。”
“宫里尚食局那么多人，没一个能琢磨出来，”皇上说：“你这是在告诉朕，朕的尚食局还不如一个厨娘厉害？”
陈素愣了一下。
这…存心找茬嘛。
“民妇不敢。”她赶紧伏低身子。
这位大叔，看着倒是慈祥，没想到也那么多坏心眼。
看到她害怕了，皇帝也舒心了些。
“朕有言在先，若是谁能让天竺王子满意，便有重赏。”皇上说：“你想要什么赏赐？”
终于提到重头戏了。
陈素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来到这儿，就是为了要赏赐。
她赶紧抬头，看着皇上，问：“我想要什么都可以吗？”
“放肆！”王馥大声叱喝她。
皇上笑了，说：“你且说说。”
陈素说：“民妇不敢了，圣上赏赐什么，民妇都诚心接受，感恩戴德。”
原来不能选啊，那还叫我来干什么。
真是的。
皇上许久没见到这样真实的情绪了，他身边这些人，为了讨好他，个个都像是被磨圆的石头。
“让你到尚食局做女官，你觉得如何？”他问。
王馥瞪着陈素，生怕她说出大逆不道的话。
皇上这询问，不过是客气罢了。
赶紧谢恩就完了。
陈素说：“能到尚食局做女官，祖上都跟着沾光，当然是好，只不过…”
王馥出声骂道：“你这个小村妇，连谢恩都不会吗？刚刚不是教过你了？”
“王馥。”皇上不高兴地喊了一声，随即直起身子，饶有兴趣地看着陈素：“你说下去，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我身份低微，只是杨侍郎家的一个小厨娘，赶上天竺王子这事儿，算是赶巧了，若是按照正常程序，我是无论如何也不够格进尚食局的，皇上天恩浩荡，如此看得起民妇，实在是让民妇诚惶诚恐，”陈素低下头，有些害怕道：“尚食局的任务太重，民妇难当大任，求皇上收回成命吧。”
皇帝仔细听完了这番话，听到杨侍郎的厨娘时，他眉头皱起来。
对啊，差点忘了，这厨娘是杨谦举荐的，而杨家跟庆王…
不行不行，这样的人放在尚食局，太危险。
“那你想要什么？”皇上问。
“民妇不敢奢求什么大富大贵，”陈素伏低身子，老老实实道：“做厨娘也只为了养家糊口，民妇做梦都想在京师有一家自己的酒楼，求皇上成全。”
“如此而已？”皇上问道。
陈素说：“对皇上而言，不过是小事，但对民妇而言，却是天大的事了。”
“准了。”皇上很爽快。
赏赐一家酒楼，对皇上而言，不过是芝麻粒儿一样的小事。
陈素赶紧谢恩。
皇上说：“你想要把你的酒楼开在何处？”
陈素用真诚的目光，看着皇帝，问：“平康坊行么？”
“放肆，反了你了。”王馥说：“你当这是来市集买菜呢，还敢跟圣上讨价还价！赏你哪儿就是哪儿，还平康坊行么？看你这德行！”
陈素低头不语。
你这狗仗人势的太监，总有一日，你要死在我手上。
皇帝说：“好，朕随了你的意。”
“民妇谢主隆恩。”陈素赶紧行了大礼。
“不过，朕有言在先，”皇上看她太高兴，又想打击她一下，“在明日的宴席上，朕和众位大臣们要一同考验你的手艺，若你做出的食物难以下咽，没有天竺王子说的那般美味，你不仅得不到赏赐，朕还要拿了你的脑袋。”
陈素觉得脖子一凉，脸上的笑也僵住了，慌乱地发起抖来。
皇帝很满意这个反应，挥挥手：“下去吧。”
王馥走到陈素身边，轻声说：“还等什么，走啊。”
陈素战战兢兢地走出了大殿。
抬头看，夕阳染红了皇宫。
行走在夕阳的余晖里，陈素忧心忡忡。
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真让人琢磨不透。
天竺菜自然是做给天竺人吃的，怎么可能让群臣都满意。
万一有人找茬说不好吃，那不是死定了么？
譬如王馥这类的，他怎么可能说自己好呢。
原以为十拿九稳的事，因为皇帝的一句话，成了不可预知的灾难。
真是伴君如伴虎。
“带她出去。”
王馥把陈素带出太极宫的宫门，交给了站在那儿等候的小太监。
陈素这才回过神，已经走出来了啊。
跟着小太监走在笔直的宫道上，陈素开始为明天的宴席担忧。
她正愁苦无助的时候，看到了那个修长挺拔的身影。
方昱没走，在宫门等她。
在马车里坐着焦虑，他干脆站在外面等着。
看到陈素出来了，他立刻露出了灿烂的笑。
金色的阳光，落在他的肩头，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刚刚下凡的天神。
远远地看到他灿烂的笑，陈素慌乱的心安定下来。
小太监刚刚被南平王踢了一脚，再见到这个疯癫南平王，吓得三魂七魄尽散，隔着大老远就下跪行礼。
陈素走到方昱的身前。
“你在等我啊？”她轻声问。
“娘子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我才刚刚出宫，恰好走到这儿的呢。”方昱说。
陈素刚要拆穿他，他就从袖口掏出了丝绢包着的点心，塞到陈素手心里，说：“饿了吧？我从太后宫里拿的，给你路上吃。”
两人挤眉弄眼的时候，小太监走过来，对陈素说：“陈娘子，您的马车在这边，随我来吧。”
陈素是被王馥请来的，王馥的人自然要把她送回四方馆。
方昱在这儿等她，知道不可能与她一起回去，只是怕她肚子饿，等着给她送小点心而已。
坐在小马车里，陈素打开了丝巾，看到了里面精美的糕点，用最上乘的奶酪做的，只有皇家才有资格享用，吃在嘴里，甜在舌尖，腻在心头。
不知道他是怎么偷出来的，或许趁着太后不注意，悄悄装起来，藏在袖中。
只是这样想一想，心里便全是暖意了。
陈素想起她转身之际，方昱轻声说的一句话，嘴角不自觉扬起来。
他说：“别怕，明日宴席，有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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