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素嘴角挂着笑，回到了四方馆。
初一还留在南平王府，估计晚一些会送回来。
屋里没什么人了，陈素伸着懒腰走进去。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冷冷的男声：“你进宫了？”
陈素猛地转身，看到吴三郎坐在屋里喝茶，吓了一跳。
天色渐暗，屋里光线不足，他坐在那儿，脸色阴沉，像是一个上门抓奸的怨妇。
“你怎么在这儿。”陈素问。
“我不能来么？”吴三郎问：“还是说，你不愿见到我？先是攀上了南平郡王，现在又是天竺王子，你本事真大。”
陈素退后一步，刚要逃，就被拉住了手腕。
“你说话就说话，别总是动手动脚。”她说。
“孩子呢？”吴三郎问。
他被撤去了金吾卫大将军的职务，明日就要出征西北，在家中收拾行装，左思右想，惟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跟孩子。
听说她住在四方馆，便想着来探望她。
迎接自己的是一间冷清的屋子，一张充满防备的脸，一颗冰凉的心。
吴三郎看到陈素的表情，心疼极了。
“七七，你与我，不该是这样的。”他说。
他放开手。
“我不逼你了，”他叹了一声：“可你要如何你才肯信我？”
陈素说：“信你什么？信你的瞎话？信你说你爱我的那些混帐话？”
“罢了，”吴三郎本想来解释的，看她这样，觉得自己一厢情愿，极其可怜，他端正地坐着，说：“明日我便要去西北打突厥，生死无法预料，今夜我不想与你吵。看在我就要赴前线杀敌的份上，你做一顿饭给我吃，好吗？”
难得他这样软声哀求。
陈素心软了，盯着他的脸，总会想起那个害死自己的徐迟。
徐迟也总是这样，懒懒道：“老婆，我饿了，你给我做饭呀，先给我做，客人什么的，哪有我重要啊…”
想起过往，陈素百感交集。
“都说你做的饭好吃，”吴三郎苦笑道：“我当年没什么机会吃，如今想找补回来，有可能是最后一顿，七七，别拒绝我，行么？”
陈素愣愣地点了头。
吴三郎看她有所动容，拉住她的手，想让她坐在身侧，好好说说话。
“你把灯都点上吧，我去厨房了。”陈素巧妙地躲开了。
她走到廊下，回头望向屋内的吴三郎，问：“你想吃什么？”
吴三郎说：“你以前总给我做一种蒸饼，你还记得么？”
“抱歉，不记得了，以前会做的，现在都不会做了。”陈素冷声说。
“那便随意吧。”吴三郎落寞道：“以前总是我给你做，你做的饭菜不太好吃的。”
现在才说以前，是太迟了些吧，或许真的不记得了。
陈素不想废心思给他做好菜，看看厨房有什么食材，就随意地炖了一锅排骨，做了蜜汁排骨盖饭，再做了几个小菜，一个简单的鱼汤。
吴三郎看着眼前的饭菜，有些不敢相信。
他看着陈素的脸，问：“七七，这都是你做的吗？”
陈素说：“是啊，你赶紧吃吧，吃完了就回去，一会儿宵禁了，你就走不了了。”
吴三郎任的是金吾卫大将军，金吾卫掌管宫中及京城日夜巡查警戒，要是类比今日，大约是中央警备局局长之类的。
城中所有的武侯，也就是这时代的小城管们，都归金吾卫管辖。
林德昌年轻时也在京城做武侯，回到村里，已经算是一号人物了，而如今，他不看重的儿子当上了武侯的头领，却改名换姓，连祖宗也不认了。
吴三郎是小城管们的头头，对他而言，这城中的宵禁形同虚设。
可他现在被撤职了，那就不一样了。
虎落平阳被犬欺，痛打落水狗，这也是我大天朝的传统美德。
吴三郎看着她，正经地说了一句极其不要脸的话：“宵禁我便留下，与你叙叙旧，岂不是更好？”
陈素正捧着汤碗喝汤，差点被呛死。
“你我是夫妻，”吴三郎说：“在一起过夜，不是天经地义么？”
陈素说：“我的夫君是林弘笙，而你是吴承平，你我没关系，告到天子那儿我也不怕你。”
原本陈素以为他没死，还是林三郎，如果早知道他用了别人的身份，改名换姓，根本就不用再去找他一趟了，早就跟阿呆完婚了。
“你一天是我的人，一辈子都…”吴三郎叹了一声：“不说这些了。”
他把心思放在享用美食上。
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排骨饭。
常年当兵打仗，吴三郎吃饭非常快，感觉像是有谁拿着小鞭子在背后抽他。
他把饭都吃完了，陈素才吃了两口。
“你该走了，”陈素说：“时候不早了。”
“别赶我走。”吴三郎说：“我再留一会儿，我再看看你，西北战局复杂，乱成一锅粥，我明日一去，保不齐就回不来了。”
陈素心惊肉跳，嗬，小将军，你改战术了，不再是强取豪夺霸王硬上弓了，开始打温情牌了。
不过我才不怕你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初一呢？”吴三郎问。
陈素不说在南平王府，只说：“出去玩儿了。”
“那我等孩子回来，跟孩子说说话。”吴三郎把这儿当成了自己的家，随意得很。
陈素在吃饭，沉声说：“你别这样盯着我。”
吴三郎早早把饭吃光，没事干，只好专心看着她。
每一次看她，跟她在一起，心中便涌出无穷无尽的悔恨，真后悔当年那样做。
“七七，你还在恨我？”吴三郎问。
“不恨了，”陈素说：“早就不恨了，我早就看开了，只当你死了。”
“你阿兄当年回去，没有告诉你吗？你为何不来京师找我？”吴三郎问。
“他没告诉我，”陈素说：“我一直以为你死了。”
“我原本打算第二天再去找你阿兄，与他叙叙旧，再给他一些银钱，可他已经离开京师了。”吴三郎说起当年的事，眼中蒙着一层悲伤的薄雾。
陈素说：“过去的事，不必再说。”
“可我想说，”吴三郎说：“我不想你误会我是个无情无义的坏人，我一直以为你死了，喜奴告诉我，你为我疯了，被林家人逼得跳了井。所以我才…”
陈素说：“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你不要住在外面，你带着孩子，回府住着，”吴三郎说：“我不会委屈你的，你的吃穿用度，都跟喜奴一样，不好吗？”
“让我做妾，让我的孩子认别人做母亲，”陈素说：“我都受不了。”
“可你跟着南平王，不也是做妾吗？呵，甚至还不如妾。”吴三郎说：“你别看不清自己的身份，你别被他的甜言蜜语给骗了。”
陈素站起来，冷声说：“你走吧。”
吴三郎不肯走，将脸转过一边去，只当作没听到。
陈素说：“你留在我这儿，会引起误会，张喜奴善妒，我不想她对付我儿子。”
在没防备的时候，已经经历过一次了。
想起上次在松子观音庙，初一失踪，陈素心里还后怕。
幸亏是有阿芳和刘大娘相助，最终把孩子找回来了。
陈素做出了明确的送客姿态。
“有酒吗？”吴三郎说：“就当是为我送行，你陪我喝上一碗送行酒，突厥人骁勇善战、彪悍凶猛，你不担心我回不来了吗？”
陈素把残羹剩饭收拾了，拿来一壶酒，摆在他面前，说：“喝完了就走吧。”
吴三郎说：“没有下酒菜。”
陈素又给他拿来了下酒菜。
可他就是不肯走，暮鼓敲了八百下，他就像没听到似的。
喝醉了，他便开始说胡话：“七七，我后悔啊，我悔不当初啊…若是我回去看一眼，就不会酿成今日的大错了，你就不能原谅我么？重新回到我身边，我会将你视若珍宝，那张喜奴怎么能跟你比啊…”
陈素摇了摇头，现在才后悔，有什么用啊。
而且，这其中，有一部分原因是陈七七生了个男孩吧。
自古男人都一样，个个都是大尾巴狼。
吴三郎拉住陈素的衣袍下摆，落寞道：“若我这次能战胜突厥，凯旋而归，我就休了张喜奴，我补你一个盛大的婚礼，七七，你等我好吗？”
方昱亲自送初一回来，刚刚经历了一场惊险刺激的飞檐走壁，初一还兴奋着，笑得合不拢嘴。
方昱“嘘”了一声，初一伸出小手，捂住嘴巴。
两人说好了，不出声，要突然出现，吓陈素一跳。
方昱走到屋门，听到的竟然是这样一番浪子回头的表白。
他收起了笑脸。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