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平王府。
方昱听了夜狼的话,心中纠结,正在厅里踱步,满脸焦虑。
下人来报:“太子殿下到。”
太子,这个时候上门。
眼看天就要黑了,暮鼓也即将敲响,无缘无故地上门来,一准没好事。
齐瑞说:“六郎,恐怕你还要去应付啊。”
方昱把天书锁到暗格之中。
去见太子的路上,心里一直在想,他来干什么。
自从琴影的尸体送过去之后,兄弟二人形同陌路,平日在朝上朝下,几乎没有交谈。
太子也没有对琴影一事做过任何解释,当作不知情。
“臣,拜见太子殿下。”方昱礼数周全。
太子却有些难受,板着脸说:“六郎,你还在生我的气。”
“臣不敢。”方昱直接问:“这个时辰,太子来府上,所为何事?”
“怎么,没事我就不能来你这儿了?”太子皱眉道:“你与我,竟然生分到了这个地步吗?”
“臣绝无此意。”方昱说。
“六郎,你心里有话,你就说好了,你若是埋怨我,你就都告诉我,你这样,叫人难受。”太子低着头。
方昱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自己说出来意。
太子却叹息道:“我原本是想来与你一同喝酒,今日所发生的事,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以前你我二人,总是聚在一起,咱们彻夜长谈,酩酊大醉后,万般愁苦都付之东流。”
他站起来,双手背在身后:“罢了,看来,为了一个女人,你是决意要与我生分了。”
他缓缓地往外走,屋里是暖暖的黄色灯火,而屋外却是一片惨淡的灰色雨雾。
太子的身影,如同那被刚刚被风吹灭的青灯,冒出一股孤独的白烟。
“等等,”方昱长叹,叫住他:“你可知道错了?”
一脉相承的兄弟,哪有什么隔夜仇。
太子转过身:“六郎,我身边只有你了,如今,连你也要舍弃我吗?”
方昱皱眉:“发生了何事?”
“父皇,他…”太子眼睛通红。
屋檐下的灯笼还没点亮,他的脸藏在了一片朦胧的灰色中,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特别清晰,红得吓人。
“陛下怎么了?”方昱快步过去,双手抓着他的肩,“今日上朝时,不是还好好的吗?”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太子说:“我也是刚刚才得到的消息,说是在太极殿突然倒下了
。”
“倒下是何意?”方昱心中有闷雷在响,他盯着太子,说:“没有请御医诊治?是何病症?可还有救?”
“御医都去了。”太子摇摇头:“说是奇症,无人敢断言啊…”
“六郎,眼下,咱们该如何是好?”太子无助地看着方昱,“此事会不会是阉党所为?”
方昱想起,今日六道阁抓了陈素,随后宫里就出事了,这一切也太巧了。
难保不是阉党早有预谋。
“王馥现在何处?”方昱问。
“太后传他回宫问话了。”太子说。
方昱心中庆幸,还好啊,宫里还有太后,乱不起来。
“进屋说吧。”他长叹道。
太子此时的样子,像是一颗被风吹雨打摧残过后的小草,眼看着就要撑不住了。
想起往日的兄弟情义,方昱心软了。
太子倒了一碗酒,满饮过后,落寞道:“六郎,我有一事,要向你道歉,若我诚心,你愿意原谅我吗?”
方昱已经料到是什么事了,但他没想到,太子会这样坦然,先提出来,还说要道歉。
“益州官道上的那件事…”太子叹了一声:“是我做的。”
“果然!”方昱把酒碗砸到桌面上,问:“你为何要那样做?”
“瞧,我猜得不错,你真的这样想了。你因为这事儿记恨着我。你如此机敏,估计已经猜到了。没错啊,给厨娘下毒的那两个人,的确是我的人。”太子说:“但这事情其中有误会,你一定要听我好好解释。”
“误会?”方昱问:“你毒害我心爱之人,能有什么误会?”
“是琴影假传我的旨意,”太子说:“我得到了线报,原是派人去救你,但此事被琴影知道,她便假传了我的旨意,要将那厨娘和她的孩子杀死,并栽赃在王馥身上,此事,我也是后来才知晓。”
太子把酒碗里的酒喝完,轻声说:“琴影那丫头爱慕你,你该是知道的,看在她日夜照顾你的份上,我不忍责罚她,你也知道,我对手下人一向宽厚大度。”
方昱想起来,当时手刃琴影之时,她一口咬定没人指使,说是自己一意孤行。
“六郎,你能原谅我吗?”太子说:“后来,神医说你得了心病,我便不忍再将事情告诉你,只想着逝者已矣,往事过去就罢了,我不是刻意要向你隐瞒此事的呀。”
“六郎,在庆王府时,我之所以要阻止你把她带回来,也是害怕因为她的缘故,会影响咱们的兄弟情意。”太子接着说:“你与我自小一起长大,比同胞兄弟还要亲,我不想因为一件小事,与你产生隔阂,谁知,还是弄巧成拙了。”
“这话,你为何不早说?”方昱问。
“我以为不过是一个村妇,”太子无奈地笑笑:“哪能想到,你的气性那么小,竟然在心里责怪我
,不肯原谅我,琴影的尸体就那样送到我门前,我才知道,那个女人对你而言,竟然那么重。”
“是,”方昱郑重道:“她对我而言,就是重如泰山,我不许任何人伤她。”
“比咱们俩二十年的兄弟情分还重?”太子忧愁道:“可在我心里,任何人都比不过你啊六郎。”
太子拉起了袖子,露出有些畸形的手腕,说:“六郎,你可还记得当年你是怎么说的?”
看着他凸起的腕骨,方昱想起了往事。
小时候方昱万千宠爱于一身,不知天高地厚,性子顽劣,桀骜不驯。
六岁那年,方昱和太子都刚刚开始练骑射,方昱自诩骑术高超,不顾众人反对,执意要去驯一匹烈马。
结果,摔落马下,差一点就被马儿踩死,太子冲过来,用身体将他护住,而太子的手腕,被马蹄踩碎了,治了好几个月,养了一年,才把手给养好。
至此之后,太子成个左撇子,右手使不上劲,拉弓射箭练不好,刀枪剑戟更不成器。
“六郎,当年,你还记得你是怎么说的吗?”太子落寞地看着方昱。
方昱想起了当年的自己,那个跪坐在太子病榻前,委屈地捧着太子血肉模糊的手,大声发誓的自己。
他重复道:“太子哥哥,往后,我就是你的左膀右臂,你不能习武,我便努力练习,你坐镇朝堂,江山由我替你去打,杀人的脏活累活,都让我来,我绝不会让人欺负你。”
“六郎,童言无忌,到如今,这话不作数了,是吗?”太子问。
方昱睫毛微颤,定睛看着太子:“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好兄弟。”太子把那只畸形的手腕,搭在方昱的肩上,笑着说:“六郎,我就靠你了,千万别辜负我。”
方昱被那小小的骨头压得几乎喘不上气。
“我知道你喜欢她,”太子说:“等朝局稳定了,等解决了阉党,解决了庆王,你就与她去吧,我绝不阻拦你。”
“多谢太子成全。”方昱说。
“还是你高明啊,”太子说:“我只当她是个乡野村妇,能把你迷成这样呢…其实,你从一开始便知道,她是文氏后人?”
“…”方昱不动声色地看着太子。
“六郎,我说这话,没有别的意思。”太子笑道:“我也不关心财宝到底有多少,我向来没什么野心,只求天下太平,祖宗的基业不要毁在我的手上便是了,你会帮我,永远不会背弃我,对吧?”
方昱点头。
太子长叹一声:“你要发誓,不能与我为敌,否则天不容你,我这一辈子,说到底,是被你给毁了。你欠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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