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了,京城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到处都是热热闹闹红红火火,各家各户都在欢庆新年,加之天子醒过来了,举国欢庆,彩旗蔽日锣鼓喧天。
本朝年假是正元前三日和后三日。
衙门无需办公,只安排官员值守。
林四郎是个新人,还是个单身汉,又不用回乡,御史台的值班任务,自然是落在他头上。
“阿嫂,我去衙门了,我原想陪您去牢里看丰元的,哎…没办法,没人肯替我值半日的班。”林四郎站在门上,裹紧了身上并不厚重的官服,他送陈素上了马车,才骑马去衙门。
“你见了丰元,告诉他,我也很挂念他。”林四郎冲着马车喊道:“让他保重身子。”
陈素说:“知道了,快去吧,午后早点回来,好几个媒婆上门递了帖子,说是午后拿画像来让你挑。”
阉党倒台之后,林四郎的官路通畅了许多,他原先被阉党排挤,还被王馥人为地调整过进士名次,是正儿八经的清流。
上门提亲的人也多了。
阉党倒了,各位朝臣都在观望,都在衡量,是抱庆王大腿好,还是赶紧贴着南平郡王。
南平郡王找回了灵药,还跟太子自小一起长大,自然是更占优势。
林四郎跟两边都有些关系。
坊间传他差点拜杨蜀溪为师,陈素不在的时候,他频繁出入清风后宅,跟清风酒家的关系也很神秘。
因此,想要巴结林四郎的小吏多了,想把闺女嫁给他的人也多了。
“阿嫂说笑了,我如今两袖清风,什么清白人家愿把女儿嫁我呢。”林四郎坐在马上,为难道:“还请阿嫂莫要操这些闲心,推了吧。”
陈素才不管他说什么,只让夜狼赶车。
大牢里,狱吏不得放假,都怨声载道。
陈素到牢房之后,让夜狼和毛蛋送上好酒好菜,还给了丰厚的银钱。
狱卒平日吃不起清风酒家的饭菜,如今倒是沾了林丰元的光,个个都吃得红光满面。
“陈娘子,你还是别进去了,里头又脏又臭,我们把林郎君叫出来,在这儿见面就行啦。”狱卒眼神飘动,谄媚地笑着。
陈素说:“我亲自进去看看。”
要不是亲自踏入大牢,陈素还不知道,大理寺牢房,竟然是这样的。
吃喝拉撒行走坐卧全在小小的牢房里解决,臭气熏天。
都已经是隆冬时节了,犯人还是穿着单薄的衣袍,被褥也没有,互相蜷缩在一起取暖。
好在关的大多是犯了罪的官吏,多数是读书人,没有人发出吓人的声音,都只是静静地看着陈素走
过。
毛蛋身子弱,气味太冲了,他咳嗽了好几声。
“不如你出去吧,在外面等着。”陈素回头说。
“没关系,”毛蛋瘦长的脸颊往两边扯开些,露出一个勉强的笑,“陈娘娘,我是乡野孩子,没那么金贵。”
走到中段的时候,狱卒笑着说:“到了,就在这儿。”
他用手里的棍子,敲击着牢门,吼道:“林丰元,你的家人来瞧你了。”
因为陈素托人照料,林丰元的境地比旁人好多了。
他的牢房铺着干草,还有厚重的被褥,身上穿着浆洗干净的棉袍。
即使在牢房里,他依然梳着整齐的发髻,端坐在小桌前看书,小书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他本以为又是林四郎来,没怎么上心。
转身一看,羞得别过脸去,难过道:“娘子,你怎么能来这种地方,快走吧。”
“林郎君,陈娘娘昨日才回京,今日就来看你了,你怎么不识好歹。”夜狼问道。
林丰元双手互相搓着,始终是背着身,他不是不识好歹,而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如今落魄到这样的境地。
毛蛋也说:“丰元叔,你看看旁人,都是些什么待遇,您呢?若不是陈娘娘在路上写信回来让大郎君打通了关系,您…”
“你俩别说了,快把酒菜摆上。”陈素拍拍毛蛋的肩膀。
林丰元这才知道,自己享受这些好处,狱卒那么客气,全是因为她。
林四郎一直骗他说,是因他罪轻,家人又打点了,才没受虐待。
“我真傻。”林丰元说:“凭我家那点底子,就是砸锅卖铁,也不够塞那些狱卒的牙缝!而且我是阉党,众人避之不及…哎…”
他转过身,冲陈素郑重地作揖,说:“多谢娘子相救。”
“彼此彼此吧,你也救过我。”陈素说:“在城南宅子,你拼了命去通知我,我还差点将你害死,很是愧疚。”
“我那叫添乱!”林丰元说着,双肩下沉,满身的悲伤,“我只能给你添乱,向来如此。”
陈素进了牢房,让夜狼去摸了被褥的厚薄,给换了新被单,垫上了兽皮,说:“这样夜里就不冷了,三叔公在我那儿,我请了好郎中给他看病,过两天就没事了,等他身子好些,你们就能见面了。”
林丰元说:“花了不少银钱吧?”
“也没多少。”陈素说:“你不必放在心上,都是同乡,本该互相帮助。何况三叔公还帮过我不少。”
“你是为了我翁翁才帮我的吧?”林丰元落寞道。
他拿起酒碗,温热的酒水入肚,浑身暖了起来。
陈素说:“开春过后,你的案子,便要开堂审理了,我会尽力周旋,你也知道,大理寺的张寺卿是
个刚直之人,仅凭我一届女流之辈,肯定免不了你的牢狱之灾。”
林丰元有些失望,她竟然是说这些。
“我的事,不必劳心了,”林丰元说:“我没做过害人的事,我相信,天地自有公论,若是真的将我扣了阉党的帽子,判我死罪,我也无话可说,只求娘子护着我的阿爹阿娘和老翁,别牵连他们。”
“我知道。”陈素看着他,严肃道:“你还有什么交代我的吗?”
林丰元摇了摇头。
“这儿肮脏污秽,娘子不便久留,回吧。”
他低下头,又喝了一碗酒。
陈素站起来,说:“你要好好保重,坐牢不一定是坏事,外面腥风血雨,这儿反而是最安全的。”
她走出了牢房,毛蛋和夜狼也提着食盒跟着她。
“娘子…”
林丰元喊住她。
陈素回头一笑。
林丰元问:“在牢里无事,我便止不住地想过去的事,有一件事,在我心中,如肉刺般将我折磨得夜不能寐,我想亲口问你。”
“你说。”陈素说。
“你将我推荐给陆县令,让我去做画师,”林丰元顿了顿,抬起眼眸,直视陈素,“是不是利用我
,替你的心上人挡灾?”
毛蛋和夜狼都怔怔地看着陈素。
林丰元接着说:“我听三娘说的,她原是看上了别人的,那个画地狱变的画师,就是南平郡王,对吧?”
“是。”陈素蹲下来,与林丰元平视。
她郑重道:“你以为我是为了你好?让你飞黄腾达么?我当时真的没想太多,就是单纯利用你的好相貌罢了。”
“那就好了…”林丰元苍凉一笑,“我总觉得我对不起你,我为了那一次你被抓到县衙,我做了胆小鬼而耿耿于怀,如今都扯平了,原来不止我卑鄙怯弱,娘子也一样,这就公平了…”
他笑起来,如秋日舒爽的凉风。
“你能不能收回那日在县衙门前说的话?”他说:“我也是被陆三娘算计的,我无心害你,更不可能在你的酒里下药,你误会我了啊。”
“好,我答应你,把那些话收回。”陈素说。
“替我向四郎道歉,”林丰元说:“我无意夺他的探花郎。”
“你自己跟他说。”陈素冷漠道。
“娘子,若是没有南平郡王…”
“也不会是你。”
说完,陈素果决地转身离去。
走出大牢之后,陈素给了狱卒一根金条,认真地嘱咐道:“这两日,盯紧了林郎君,若是寻死,立刻出手相救。”
她还对那狱卒耳语了几句,随后说:“拜托了,事后必有重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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