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阖家团圆。
清风酒家人声鼎沸。
三叔公的身体好些了,经过了肖羽的诊治,再得了陈素的保证,知道孙儿有救了。
原本已经被京城名医宣判死刑的他,坐在食案前,美美地吃着清汤火锅。
美酒他是喝不着了,但闻着满屋的酒香,也醉了大半。
夜狼走进屋,来到陈素身边,附耳说:“陈娘娘,你料得不错,狱卒来报,林郎君在狱中上吊了。”
三叔公就坐在陈素身边,因为人声嘈杂,夜狼把话说得大声了些。
他虽然年老,听力和目力却一直很好。
这话他听到了,听得清清楚楚,当下就握紧了手里的茶碗,两眼一翻,往后倒去。
好在无绪就在一旁,及时喊:“师傅,快来!”
肖羽顾不上与魏玉瑶斗嘴了,飞扑过来,金针伺候。
三叔公被救活了,气若游丝,但一双眼睛却如毒蛇般,瞪向陈素:“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陈素镇定道:“您放心,我说了要救,一定救。”
她的微笑安不了三叔公的心,三叔公捶地痛哭,大声说:“我都听到啦,我家丰元,死在牢里了!
除夕夜啊,可怜的丰元…”
陈素拉了一下无绪的袖子,无绪点了点头,往三叔公脖子处一拍,将其打晕。
“夜狼,咱们走。”陈素说。
金芝给她拿来了披风,仔细地替她把毛领给系好,忧心道:“你非要亲自去么?让大郎跟夜狼去就是了,一会儿南平王来了,若是问,我该怎么说?”
“他今夜在宫里参加宫宴,出不了宫。”陈素说:“不必担心。”
初一给陈素递过手套,问:“娘亲,您明日一早会回来吧?明日是我的生辰,我要头一个给你说吉祥话的哦。”
“嗯,一会儿就回来了,别等我,你先睡吧。”
陈素整装出发,三叔公也被肖羽师徒抬到马车上了。
陈素出了坊门,只说是有病重的家人需要医治,若是有人质疑,就把布帘掀开,让他们看到昏迷不醒的三叔公。
负责看守路口的小吏收了赏钱,也不愿在这样的日子苛责一个老人,很爽快地放行了。
陈素来到大牢。
狱卒早已经在此等候了。
“陈娘子,我们都按您说的做了,那林郎君救回来了,就在茶室里…”狱卒说:“您可真是神了,怎么知道他会寻死呢?”
陈素说:“我去看看他。”
她走到茶室,看到了面若死灰的林丰元。
“你还救我做什么?”林丰元说:“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等着我的,也只能是牢狱之灾罢了,娘子啊,我在这牢里,生不如死,纵然你每天给我送美食美酒,我吃饱穿暖,可我的心已经死了…”
“若是出去呢?”陈素说:“你也不想活了吗?”
林丰元低头:“如何可能?”
“夜狼,给他换衣服。”陈素说着,转过身去。
夜狼捧着衣袍走进来,替林丰元换上。
陈素说:“三叔公就在外面的马车上等着你,你阿爹阿娘也在家里盼着你,你不活了,他们怎么办?”
林丰元手忙脚乱地扣着扣子,走到陈素身后,问:“你把我放出去了,这里该怎么办?你该怎么办?你不会有事吗?”
陈素说:“林丰元死在牢里,一会儿仵作勘验过后,就抬出去埋了,从此,世上再无林丰元。你出了京师,就带着三叔公回到益州去,我给你安排好了,先隐姓埋名做个教书先生,你觉得如何?”
林丰元不知道说什么好,双唇颤抖着,却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只要不用受这牢狱之苦,隐姓埋名算什么呢。
“原来,你那日说的狠话,是为了…”他终于问出了心中最在乎的问题。
“你不必谢。”陈素说:“我心中有愧,救你是应该的。”
她带着林丰元出去。
林丰元穿着家仆的衣物,头压得很低。
狱卒都收了钱,睁只眼闭只眼,陈娘子带着一个家奴进去,怎么出来两个,他们都不管,仿佛没看到。
林丰元上了马车,立刻有跟他长得一样的人跟着狱卒进去了。
他看着那人的脸,惊讶道:“娘子?这是…”
“是百毒谷的易容术。”陈素说:“夜狼,赶车。”
林丰元抓住昏迷的三叔公的手,惴惴不安道:“岂不是让人替我死?一会儿他们会把这人抬出去埋了的!”
“不是的,”陈素说:“我安排了人在一旁等候,狱卒埋了人立刻就走了,马上挖出来没事的。”
夜狼也说:“林郎君,你就放心吧,这人是我们清风憋气时间最长的,我们都试验过了。”
把林丰元送到了安置点,陈素按着肖羽教的方法,按三叔公的穴位,将他唤醒。
三叔公看到林丰元就在身边,大呼:“我这是到了黄泉路了呀,总算是见着了,咱们祖孙俩儿有伴啦。”
“老翁,您没死呢。”夜狼说:“我都说了,您吃到了铜钱,要交好运,活到两百岁,您怎么不信我?”
林丰元退开一些,给三叔公行大礼:“孙儿无能,害翁翁担忧,罪该万死啊。”
三叔公这才知道,不是做梦,是真的,人救出来了。
丰元就在眼前,实实在在的。
他抱紧了林丰元,说:“吓死我了啊,你怎么能寻死呢,家人都在呢,你怎么能寻死啊!”
林丰元心中羞愧难当,愧疚的泪水不停地往下淌。
陈素说:“全城宵禁戒严,方才我还有老人病重的借口,如今不行了,我回不去了,不如给你们做顿好饭,当是践行饭。”
她脱下披风,往厨房去。
祖孙二人在烛下长谈。
饭菜端上来的时候,两人的心情都已经平复了,只是眼眶发红。
林丰元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
因他心里明白,这是最后一次吃她亲手做的饭了。
陈素做的不是别的菜,就是在林家村祭祖宴上做过的那道凤凰投胎。
喝着香浓的鸡汤,林丰元心中百感交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她?
若说一见钟情,太过肤浅,或许还是那一次的祭祖宴吧。
那是第一次吃到了她亲手做的羹汤。
鼓足了勇气,过去询问菜名。
得知,凤凰投胎。
林丰元把胃吃撑了,心却还是空的。
“娘子,我还有一事求你。”林丰元说。
“你说吧。”
“我知道,让你原谅陆三娘不可能了,阿芳姑娘死了,我也万分自责,但求你留她一个全尸。”林丰元说:“我与她之间,虽没有什么情深似海,但这些年,她待我不错,我虽然不赞同她的所作所为,可毕竟是一夜夫妻百夜恩,我不忍看她惨死。”
“好,我答应你。”
陈素点了头。
但也只是留全尸罢了,我不会让她活太长。
她害死了阿芳姐,我绝不可能放过她。
一命抵一命不够,害死阿芳姐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死!
天快亮了,三叔公撑不下去,林丰元扶着他回里屋睡了。
陈素站在廊下,看着灰白的天空,等新年的第一声晨钟。
林丰元来到她身边,问:“娘子,临别之际,我只问你一句,你在牢里说的话,是真的吗,没有南平郡王,真的不会是我?”
陈素轻轻摇头。
“会不会是四郎?”林丰元问。
“更不可能。”陈素笑道。
“那…”
“你能说出你喜欢我什么吗?”陈素看着林丰元的眼睛,笑着问。
“你…”林丰元说:“我认识你时,你小有名气,还深藏不露,长相好,还读书识字,有胆识,比村里其他的女子都强些。”
“能说出的喜欢,就不是真的喜欢。”陈素说:“你是因为我比你所认识的其他女子好些,才喜欢我,说到底,这不是喜欢,是择优罢了。”
林丰元自嘲地笑了:“是啊,那日我看你扮丑时,那般失态…”
晨钟响了。
夜狼跑过来说:“陈娘娘,马车在门外了,咱走吧。”
陈素迈步向前。
林丰元看着她的背影,问:“娘子,同样的问题,你问过南平王么?若是没问,你问问他,下次见面,将他的回答告诉我,可好?”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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