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后宅。
“醒了!”无绪说:“娘子,您终于醒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陈素额前的金针拔下。
金芝和陈大郎紧张极了,听到声音便跑进了里屋。
金芝跪坐在床榻边,忧心道:“你没事吧?”
她伸出三根手指,颤抖道:“七娘啊,你告诉我,这是几?”
陈素幽幽道:“二。”
“完啦。”金芝捶地痛哭道:“完啦完啦,又疯了!”
陈大郎却严肃道:“是你疯了吧,你没看出七娘是在骂你二么?”
他的伤口包扎过了,恢复了精神,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蹲下来, 看着陈素:“好些了?”
“初一呢?”陈素坐起来,接过药碗,“这是什么药?”
“安神补脑的。”无绪说。
“是该好好补补,”陈素将那药喝完了,扶额叹道:“我现在不仅要补脑,还要多补些心眼,告诉于师傅,去烤些鸡心串儿。”
“你还有功夫开玩笑,”金芝抹着眼泪,扁着嘴,说:“可见是没事了。”
“初一还在他爹那儿。”陈大郎苦着脸道:“他四叔已经去找了,还没回来。”
陈素看看天色,已经是午后了。
她躺了好几个时辰。
回头看,那圣旨明晃晃的,原来不是梦,是真的。
吴三郎把孩子带走了,还带来了圣旨,让她入府做妾。
方昱走进来,坐在她身边,说:“你放心,我一定会把孩子夺回来,都安排好了,今夜午时,志勇带着府兵和影卫,夜闯将军府。”
“这可能是个陷阱。”陈素说:“你别去,我刚刚是被这圣旨吓昏了头,现在想明白了。”
方昱说:“哪怕是陷阱,我也不能看初一与你母子分离。”
别说是陷阱,龙潭虎穴也要闯。
陈素说:“我跟初一不会母子分离, 我很快就要入府了。”
“素素,你别说这些丧气话。”方昱将她抱住,“这圣旨,我会想办法,我明日一早就进宫,求皇上收回成命。”
“圣旨又不是儿戏,”陈素说:“天子连一个将军纳妾也要下旨么?你还不明白,吴三郎都说了,他根本就不是什么阉党,是圣人安排在王馥身边的棋子,他的背后是天子啊,既然吴三郎逃了出来,那咱们用假地宫骗王馥的事,皇上肯定也知道了,他也必定知道,如今真正的藏宝图在咱们手里,你若是进宫去求他,他让你用藏宝图来换,该怎么办?”
“便给他。”方昱说:“对我而言,那些财宝如何抵得过你。”
“是啊,给他便是了。”陈素说:“但这不是钱的问题,也不仅仅是财宝的问题,还有我们文氏一族的命,你也看到了,如今族人生活富足安乐,你说若是天子威逼利诱拿到了财宝,文氏族人会是什么下场?你我也未必能活!”
“我不能看你嫁进将军府!”方昱咬牙说:“我去杀了吴三郎。”
“你杀了一个吴三郎,难保不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激怒了天子,一点好处也讨不到。”陈素说。
方昱气急了,双手捧着她的脸,长时间凝视她。
“你的意思是,你要遵旨?”他痛心道。
“吴三郎疯了,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把初一抓走,就是为了威胁我。”陈素说:“换在以前,他是不忍心对初一下手,可如今张喜奴也怀了身孕,要是生出个男孩,初一不再是他惟一的骨肉了,初一很危险。”
“那我呢?”方昱抓紧她的肩膀,一字一句地问:“你就舍得让我痛彻心扉,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坐上别人的喜轿,跟别人成婚么?”
“你听我说,”陈素抱住他,“你还记得在南诏时,肖羽说过的么?上面那位,就算是救回来,也活不过开春了…”
不过是一两个月的功夫。
熬下去,吴三郎也风光不了几天了。
方昱眼里的光芒渐渐暗淡,他难过道:“哪怕是一天,我也不能看你在他人怀抱。”
“我不会。”陈素说:“让我入府,纯粹是因为我是文氏后人,为了控制我,我想,吴三郎也是以这个理由,才让圣上下旨的,只要我不说出他们想知道的,并以死相逼,短时间内,吴三郎奈何不了我。”
方昱沉默了。
房间里的空气静得吓人。
陈大郎拖着金芝出去了,无绪也识趣地出去,将门关好。
陈素抓住方昱的手:“你不要这样,再过一两个月,就开春了,咱们不会分别太久的。”
方昱紧紧地抱住她,心脏四分五裂,几乎要停止跳动。
“你要为大局着想。”陈素说:“别担心我,我会照顾好我自己,我进了将军府,难受的只会是他们。”
“素素,你也多担心担心我,行么?”方昱用力地吻她,在她耳畔轻叹:“只怕往后的日子里,我再也不得安睡了。”
陈娘子奉旨嫁给神策军大将军的消息,不径直走,如同在平静的热油里滴了一滴水,京城上下炸开了锅。
很快到了陈娘子出嫁的日子。
因还是过年期间,街面上到处悬挂着红灯笼,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满街都是一片喜庆的红色,仿佛全城都在为陈娘子的出嫁庆贺。
迎亲队伍敲锣打鼓,热热闹闹地前往清风酒家。
街道上人潮涌动,万人空巷,人们自发地跟着迎亲队伍,都要去看热闹。
虽然是娶妾,但这排场,比迎正妻时还要隆重。
吴三郎坐在高头大马上,表情严肃。
暗自欢喜之余,他更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经过长街时,目光如鹰,缓缓地扫过每一个路人的脸。
只怕这其中暗藏着南平郡王的杀手,时刻提防着冷箭刺穿他的喉头。
人太多了,即使安排了人开路,仍然是进展缓慢。
从将军府往清风酒家,不过半个时辰的脚程,迎亲的队伍却走了一个时辰。
这一路上,走得如此艰难,吴三郎心中感慨,如同他与陈七七的情路,曲折离奇,不过最终,仍然是他抱得了美人归。
终于到了清风酒家。
没有半点喜气,到处都很冷清,大门之上的红灯笼也取下来了,每个人都面容平静,还带着一丝丝惨淡,跟红红火火的迎亲队形成了鲜明对比。
陈大郎亲自把大门打开,金芝扶着陈素走了出来。
她穿着喜服,脸上的妆一如往常,比一般过节时候还素淡。
那一身大红的袍子罩在她身上,就像是替别人试穿一下而已。
陈大郎走过来,对着马上的吴三郎说:“既然是纳妾,一切从简吧。”
这算是怎么回事啊,换了个名字,又娶了我妹妹一次,上次是正妻,因为家贫,没能大操大办,这次成了妾,却这番惊天地泣鬼神的排场。
“新妇上轿!”
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金芝抹着眼泪,依依不舍地将陈素送进了喜轿。
她难受道:“就一个人去啊?我陪着你去吧?身边连个丫头也没有,出了什么事,想找个帮手也难啊。”
陈素说:“一个杜鹃还不够么?阿嫂别担心我,回吧,跟哥哥一起照顾好生意。”
她不是不需要婢女伺候,而是怕交了心掏了肺,到头来到被反咬一口。
轿帘放下,金芝扑向陈大郎的肩头,哭得泣不成声:“说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陈大郎也摇了摇头,堂堂硬汉,都忍不住擦了眼睛。
“你放心吧,”他拍着金芝的背,“七七不会吃亏的。”
“等三朝回门,我若是听到张喜奴敢欺负七娘,我就上门把张喜奴的头发全拔咯。”金芝狠狠道。
楼上凭栏,方昱目送喜轿走远,默默地转身,留下一个孤长的身影。
乔千鹤跟着他,说:“六郎,事到如今,你还考虑什么?上次太子的一顿酒,一只手腕,将你说动
了,可如今不是兄弟情的事,你不为了自己的性命,就算是为了她,也不能再犹豫了。”
方昱叹了一声,将信物、令牌还有亲笔书信交给了乔千鹤:“将我父亲的老部下都召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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