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了将军府的事,陈素抱着十五回到了清风酒家。
一群少年郎围着小婴儿,脸上放光。
尤其是虎头,虎头兴奋道:“我又有一个小弟弟了。”
初一大声说:“是我的弟弟,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你别忘了,你也是我弟弟…”
两人说不上两句话,就要撸袖子。
金芝挤开了那些孩子,来到陈素身边坐下,一张脸,皱成了脱水的倭瓜。
“你把这个小野种带回来干嘛呀?”碍着有孩子在,她闷声说:“给吴家人带走了不好吗?若是我,回来的路上,就往护城河里一扔。”
陈素从容一笑:“孩子又没错,嫂嫂,你就是刀子嘴,让你去扔,你才不敢。”
相处久了,陈素也明白,金芝的性子,就是护崽的母鸡,只要她认定了谁是家人,就只会不分青红皂白,一股脑地护短。
“我敢。”金芝说:“我现在就把他抱出去埋了,看着就气人。”
陈大郎走进来,大声骂道:“你这毒妇,家门不幸才娶了你这样的。”
“我是在帮你妹妹!”金芝站起来,大声说:“你有没有良心啊?”
“我就是有良心,才不能让你把这么小的孩子扔护城河。”陈大郎坐下,冲陈素露出一个憨笑,“七七,如今将军府的事了结了,你也该想想你跟阿呆的事了,过不了几天,你就要嫁入南平王府了吧?你养着初一就已经是负担了,再养着十五不好,这样吧,我替你养,初一若是碍事,也一并过继到阿兄这儿。”
陈素打从心眼里感激,难得他想得那么多。
“再说吧,往后你们别再提嫁入南平王府的事了。”陈素低声说。
金芝红着眼睛说:“那丧良心的臭男人,你拼了命去围场救他,这些时日,自从你从将军府回来,他倒是避着你,人也不来了。”
陈素从将军府回来,便去官府办理了各项事宜,继承了吴三郎的所有家产,名义上,她又做了寡妇,这回是切切实实的寡妇。
不知从哪儿传出来的谣,说陈娘子克夫,谁家娶了她,必定要家破人亡。
坊间还有些半吊子的算命先生,说她是孤鸾煞。
“时辰差不多了,走吧。”陈素推开香炉,对陈大郎使了个眼色。
陈大郎心领神会,回头与夜狼对了个眼色。
金芝好奇地问:“快开市了,不开店做生意,赶着去哪儿啊?”
“去见几个米商。”
“去看看酒坊生意。”
陈素和陈大郎说辞不同。
夜狼补充道:“先去见米商再去酒坊。”
金芝看着他们的背影,掐着手指头算一算,心想:今儿个是什么日子呢?
陈素上了马车,陈大郎立刻说:“阉党的官员亲眷,男的发配为奴,女的统一送到西北军中做营妓。”
“她是今日走吗?”陈素问。
“是,原本是前几日的,”陈大郎补充道:“她姿色不错,那牢头看上她了,占尽了便宜才肯放人,七七,让她死在西北好了,咱们救她干嘛?”
“不是救她。”陈素说。
今日是个大晴天。
陆三娘在牢里关了好几个月,突然见了光,如同那怕光的臭虫,畏畏缩缩。
牢头在她的腰上掐了一把,:“怎么?舍不得我啊?不肯走么?”
陆三娘动了动干枯的嘴唇,麻木地问:“把我送到哪儿去?”
得知林丰元自杀的消息后,她便万念俱灰了,之前是誓死不从的,但为了不吃发霉的饭菜,能喝到喝酒,也任由牢头和几个狱卒摆弄。
“去西北做营妓,”牢头笑道:“你这样的,正合适啊…说实话,我还真舍不得你,最后才把你们几个送走。”
牢头把人交给了负责押送的士兵。
陆三娘随着队伍亦步亦趋地出了城,风景越来越荒凉。
往西北的路艰苦,不知会不会死在路上。
陆三娘捧着干瘪的肚皮,怎么都行,只求一口饱饭。
荒凉的原野上,一辆马车驶来,所有人都回头张望着,唯独陆三娘舔了舔嘴唇,悄悄拉士兵的手:“好哥哥,给我一口水喝吧?”
那士兵冲她笑:“娘子说笑了,接你的人来了。”
陆三娘这才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那马车前面赶车的少年郎,她脸色惨白。
“不!”她拖住士兵的手,大叫道:“我不要去,你不能把我交给她,我愿去西北,我愿死在军中!”
容不得她选,陈大郎和夜狼跳下马车,左右拿住她,将她拖走。
“不!”陆三娘惊慌失措,不停地摇头:“你们不能抓我,我是要犯,我是朝廷的重犯,我是阉党,罪大恶极,该去西北做营妓,你们不能把我抓走。”
夜狼嫌她太吵,拔出短刀,刀柄往她脖子上一砸,人彻底消停了。
陈大郎把一大袋银钱交给了士兵,同时吩咐,这里面也包含了这些娘子们的盘缠,不能短了吃喝。
士兵抱着沉甸甸的钱袋,拱手称:“大郎君就放心吧!”
“少了个人,你们知道该怎么说吧?”陈大郎问。
“路途遥远,死一两个人是正常的。”士兵很上道。
陈大郎上马,对夜狼说:“走。”
陆三娘再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被关在了一个巨大的铁笼子里。
笼子位于庭院的天井处,是一个陌生的院子,她从没来过这儿。
“陈娘娘,她醒了。”
听到声音,陆三娘本想站起来,却撞了头,她只能跪着,双手搭在那铁笼架子上,对厅里的陈素,瞪大了眼睛。
“对,是你,是你把我抓到这儿来的,你想干什么?”她尖叫道。
“让你在这儿赎罪。”陈素说。
“赎什么罪?”陆三娘喊道:“我没罪,我没罪,你才是罪大恶极,你杀了我全家,你如今还要对付我,你预备如何?”
她用手拍打铁笼,发出尖锐的声音。
“放心,不会让你受皮肉之苦,”陈素站起来,目光并没有落在陆三娘身上,她盯着陆三娘脚下的那块地面,“我会好好养着你,每日会有人给你送美味的饭菜。”
说完,她抬步要走。
但没有直接穿过天井的那块空地,而是绕了远路,从旁边的回廊走。
因为那块地,曾经沾满了阿芳姐的血。
如今陆三娘跪在那上面,也算是给阿芳姐下跪了。
“你回来!”陆三娘吼道:“把我关在这儿算什么!你怎么能把我关在笼子里,你放我出去,喂,陈七七,你回来!”
陈素头也不回。
陆三娘觉得她一定是要把自己困住,活活饿死自己。
可陈素没有。
第二天,夜狼带来了工人,在这天井处搭了个棚,风吹不到,雨淋不到。
每天都有人给陆三娘送饭,陈素说的不错,很美味的饭菜,且分量很大。
陆三娘本想饿死自己算了,可经不住美食的诱惑。
渐渐的,她活得像牲口,吃喝拉撒全在笼子里,目光暗淡,唯有饭点的时候,才肯动一动。
她的身形吹气球一般,飞快地膨胀起来,成了个两百斤的大胖子。
春天快过去的时候,饭食不再供应,陆三娘又迅速干瘪下去,很快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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