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看了太多因为瘟疫惨死的百姓,方昱一开始的剿匪决心,开始动摇了。
整个蜀地弥漫着一层阴云,漫山遍野都是哀嚎之声。
瘟疫蔓延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
很快,军队里也有人染上了病。
大军安营扎寨,方昱召集几个将领上商量战略,地图刚刚摊开,就有小兵冲进来,说:“报大将军,粮仓着火,疑似敌军偷袭。”
方昱带着众人出去一看,火势不大,很快就被扑灭了。
据说罪魁祸首抓到了,方昱大喝一声:“带上来。”
一个小孩子被带到了跟前。
是猎户家的孩子,住在不远处,不过五六岁。
“是你放的火?”方昱问。
孩子瞪着他,大声说:“破风王是好人,多亏了他,我们才没饿死,不许你们打他。”
说着,他还往方昱身上吐口水。
行径恶劣,无药可救。
有人说:“小小孩童便如此顽劣,该杀。”
“要杀便杀,我不怕你们,”小孩尖叫道:“那么多死人你们看不到,那么多人病了你们不帮着治,今年雨水多,收成不好,大家都吃霉米,要不是破风王救济,山下的十多户人家早就死啦,呸,狗皇帝占着茅坑不拉屎。”
“把他拉下去。”冷寻舟喊道。
方昱却说:“放了他。”
一个五六岁的孩童都懂得的道理,百姓自然也是这样想的。
陈素说的不错,此次的剿匪平乱,若是百姓不配合,那他们不仅是不能成功平乱,反而危险。
你永远不知道这样的孩子有几个?
今日放把火,明日放把火,何时是个头。
这一路上,他也听了许多关于梁昭的事迹。
顶着匪首的名号,梁昭却一改身上的匪气,干的几乎全利民的好事。
回到营帐里,看着地形图。
众人都摇了摇头。
冷寻舟说:“这西南的山林众多,林子里的情况复杂,梁昭听说朝廷派兵来镇压,把手下的人拆分成了小股部队,隐匿在这大山深处,占据天险,易守难攻啊。”
另外的将领们也都摇了摇头:“对于这样的山间野地作战,咱们的士兵不占优势,只怕难了。”
双方也有过交战,梁昭很明白自己的优势。
只用小股部队骚扰,打完了就跑,顺带还抢点粮食兵器。
到头来,还是大军伤亡更重。
“这样耗下去不行,”冷寻舟说:“将军,瘟疫在军中横行,已经死了好几十人了,如今把死尸集中起来焚烧,把患病者隔离起来,还是无法阻止疫情蔓延。”
有人骂道:“我看这些小山匪们,个个生龙活虎,像是山猴子似的。”
方昱盯着那地形图。
这样拖下去,大军便要被拖垮了。
他本以为利利索索地打上几仗,就能把乱匪平了。
梁昭不肯正面冲突,也一再地强调自己没有造反,书信就送了十几封,说明没有与谁勾结,更没有造反之心,是圣上听信了小人谗言。
说实话,造反之心是肯定有的,但他躲在深山老林里,你还真不能拿他怎么样。
到目前为止,还无法估计他到底有多少人。
“不能强攻,”方昱说:“只能智取。”
“怎么智取?”冷寻舟问。
方昱站起来,想要走到那作战的沙盘前,走了两步,身形便猛地一晃。
冷寻舟及时撑住他。
“我没事。”方昱赶紧说。
“不行,把随军的御医叫来。”冷寻舟坚持道。
从某种意义上说,南平郡王是他的恩人,是杨家的恩人。
若是没有南平郡王在殿上力保。
他们都要被当成庆王一党,在午门外斩首示众。
造反是大罪,说不定还要连累族人。
在冷寻舟的坚持下,方昱只能先回营房歇息。
御医到了,伸手把脉。
手指刚刚搭上去,就吓得缩了回来。
方昱瞧见他如临大敌的脸色,抓住他的手,示意他稳住。
“你们先出去吧。”方昱扫过众位副将,朗声说:“本王没事,就是劳累过度了,对吧,御医?”
御医点了点头,说:“是是是,众位将军不要担忧,先出去吧,我给郡王扎两针他便没事了。”
这次出征,陪在方昱的亲信只有志勇。
其余人等,都安排在京师,守着清风酒家。
众人都走了,方昱看了一眼志勇,说:“你也出去。”
志勇不肯走,直挺挺地跪下。
他知道事情不好了,从这个御医的脸色就可以看出来。
“罢了,”方昱说:“如今我连你也使唤不动了。”
“齐公公吩咐我,让我守着您。”志勇朗声道:“您有什么事,我一定要知晓,您若是有什么不测,黄泉路上,志勇也护着您。”
一番话说得御医热泪盈眶。
他擦了擦泪,退开到了一个安全的距离,叹道:“郡王,那臣就直说了,您这是染上疫病了。”
志勇双眸瞪圆,冲过来,抓着御医的肩,大声吼道:“你胡说!”
行军路上,郡王都没有接触过瘟疫病人,怎么可能被传染。
“臣也希望自己在胡说。”御医果断地拉住志勇的手,按向他的脉搏,随后叹道:“到底还是底子好,日日陪伴在身边,你竟然没事。”
只有郡王一人患病。
身边的护卫没事。
这事情就有些古怪了呀。
御医不敢把心里的疑惑说出口,面向软塌上的方昱下跪,说:“臣立刻开方煎药,不过,郡王的病情已到了危重的时候,没有及时发现,只怕难以治愈。”
“什么叫难以治愈。”志勇不敢相信这话是从御医口中说出来的,他大喊道:“你个庸医,我不信,我要去找太医院的医博士来,你这个庸医…”
“志勇。”方昱冷声说:“不要为难他,人有旦夕祸福,这是没办法的事。”
御医说得对,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行军路上,感到劳累是正常的,前几日夜里身子发热,他也没有放在心上。
不思饮食也只怪天气闷热。
肠胃不适,只觉得是水土不服。
病情就这样耽搁了。
如今持续低热,身体一点力气也没有,浑身都疼,估计是病重了。
“那臣就先出去煎药了。”御医说。
“慢着,”方昱叮嘱道:“此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亲自煎药,其他人问起来,你该知道怎么说吧?若是动摇了军心,你担不起。”
御医说:“臣明白。”
“对了,去给几位将军诊脉,就说…”方昱顿了顿,想了个借口,说:“是本王吩咐的,以后每七日请一次平安脉,有病治病,没病防身。”
御医还有话。
方昱说:“说吧。”
“您的病情,我不敢瞒报,在军中可以瞒着,可还是要写成折子上报宫里。”御医认真道。
“真的没得治了?”方昱问。
问也是白问,若是有得治,军中也不至于死人了。
御医低下头。
志勇气得要打人,吓得御医奔出了营帐。
“志勇…”方昱闭上眼。
志勇走到他身边,一脸难过的神情。
“你出去吧,”方昱说:“往后,夜里你不必守着我了,住到旁边的小账去。没有命令,你不得进入本王的营帐。”
“郡王…”志勇抓住他的手,大声说:“我不怕,我身子好着呢。”
“放开,”方昱虚弱地说:“不要命了?本王方才的命令是什么,重复一遍。”
志勇大声说:“那庸医胡说八道,一定有得治!我这回京城,请肖谷主来!”
“不许去。”方昱沉声说。
若是去请了肖羽,那她就知道了。以她的性子,一定会不顾一切地赶来。
自己命不久矣,她还怀着身孕,不能害了她。
连个名分也没能给她,如今连最后一面只怕也见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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