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之后,方昱走出来,梁昭紧随其后。
梁昭刚来时,那股子张扬跋扈的嚣张气焰,完全消失。
没人知道在刚刚过去的一个时辰里,他们到底谈了些什么。
方昱也没打算多停留,他有病在身,不想传染别人,刻意地与人保持距离。
“谈得怎么样了?”陈素快步跟上他。
方昱上了马车,对她说:“你别上来,这儿空间狭小。”
“我偏要上去。”陈素说:“我喝了廖郎中研制的预防汤药,我不怕你。”
拗不过她,方昱叹了一声。
在马车里,方昱尽量远离她,不想害了她和肚子里的孩子。
“谈成了没有啊?”陈素问。
“成了。”方昱说。
“真的?!你不要骗人。”陈素抓着他的手,笑着说:“真的成了?”
梁昭怎么突然转性了,一谈就成了。
“山寨那么多人,招安的事,是梁昭一个人说了算的吗?”陈素担忧道。
万一他回去之后,那些土匪不同意…
“本王许了他剑南道节度使之位。”方昱说。
“万一咱们走后,他胡来呢?”陈素问。
“他不会。”方昱又挪了些位置,远离她。
“你到底是怎么说服他的?”陈素追问道。
“你背着为夫,在军营里做了那么多事,还敢骗众位将领,说是我的意思,你这个小贼婆,如今为夫要治你,就不告诉你。”方昱说。
“我是为了你好,”陈素说:“你都病了,御医说了,你不能忧心,要静养。”
但小郡王是真的生气了,把脸偏过一边。
“我也是想等到事情成功了,给你个惊喜嘛。”陈素软声说:“再说了,抓鹿三逼梁昭现身这样的计谋,由我这种小女人来提出来才对,你们不是总是把君子之道挂在嘴边吗?哎呀,我瞒着你,我错啦,你也发现了,若是没有你那么英明神武,及时出现,今日的事也成不了,我真是太佩服你了。”
方昱把脸转过去,偷笑不让她看到。
自从病了之后,她对自己,如同对待小孩一般,照顾周全不说了,平日里说话,全是细声软语。
“你笑啦?”陈素伸长了脖子凑过去,“笑了就是没事啦,不许生气啊。”
“谁说我笑了?”方昱堵着气:“什么惊喜,说得好听,不过是想避着本王来看你的土匪头子。”
“我看他干嘛呀。”陈素说:“他是阿离的,你没看到他处处照顾着维护着阿离。”
哄了半晌,终于好些了,陈素问道:“你到底是怎么说服梁昭的,告诉我吧…”
“他让我把你送给他。”方昱说。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胆大包天的小贼婆,要吓她一次,看她以后还敢不敢私自行事。
要不是昨夜审了志勇一夜,还不知道她把软甲剪了,绑在了兔子身上,还谎称兔子是山神,哄得那些丧气的士兵一愣一愣的,如今兔子死了,又被她说成是山神安排好了,位列仙班,紧接着设计抓鲁三,私自来跟梁昭谈招安。
如此居心叵测,幸亏是存好心做好事,要是她图谋不轨,真是要死在她手上。
看着眼前这个身形纤弱的女人,真是想不明白,她的力气都是从哪儿来的,怀着身孕还细心照料自己,还能有精力去查疫病源头,招安的事竟然让她给办成了。
“你答应了?”陈素问:“你要把我送给梁昭?”
最近民间流行换妻,京城许多大户都有这样的风气。
据说能体现出风流大气的君子之风。
陈素很担心。
“答应了,”方昱说:“明日你就收拾东西,去破风寨吧。”
“你不要我了?”陈素问。
“要你做什么?”方昱说:“你这个瞒上瞒下,违背夫纲的小贼妇,本王对你失望透顶。”
陈素静静地看着他,有些不敢相信。
“你真要把我送到破风寨去?”她突然笑了,“假的吧?”
那么快就被她看破,真不甘心,方昱一口咬定,说:“是真的,本王一言九鼎。”
“可我还怀着你的孩子呢?”陈素说。
“往后这孩子就姓梁了。”方昱板着脸说。
“假的,一定是假的,怎么可能。”陈素摇了摇头,坚决不肯相信。
“本王病了,”方昱见骗不了她,心一横,满脸悲伤:“你也听御医说了,若是研制不出新药,本王活不过冬季的,那姓梁的虽然是贼匪出身,但他归顺了朝廷,你不是教过初一吗,手里有刀枪,走遍天下都不怕,梁昭一身好武艺,你跟孩子随他,绝不会吃苦。总比跟着别人牢靠些。”
陈素静静地听他说。
原本还是在笑的,笑得越来越僵,最后,笑容消失。
这是在交代后事吗?
她沉默地咬着下唇。
看她清亮的眼眸里,出现了慌张和焦急。
方昱忽然心疼,后悔编这样的谎话来逗她。
“你觉得如何?”他问。
陈素大声说:“你死你的,别假惺惺安排我的事,我告诉你,你要是活不过冬季,也别奢求我把你的孩子生下来,转头我找肖羽拿碗堕胎药。”
原是玩笑,却因为这治不好的重病,惹得两人心中都像是刮去了一块肉。
疼得陈素喘不过气来。
孕妇本就情绪波动大,一想起方昱有可能要死,孩子连爹也没了。
陈素嚎啕大哭。
她从来没放肆地哭过。
方昱慌了手脚,不知道该怎么办,又不能抱着她,生怕自己害了她。
只是不停地给她擦泪。
“你怎么哭啦?”他赶紧认错:“我刚刚那是在逗你开心呢,你不是聪明绝顶的么?听不出这是谎话,傻瓜,我怎么可能把你拱手让人呢?别说我此刻还活着,就算是日后死了,我的魂魄也跟着你,想到你有可能要与别人长相厮守,我夜不能寐,茶饭不思…”
刚刚还端正的坐着,一脸正直,满嘴夫纲的男人,竟然成了小忠犬,恨不得摇尾乞怜,伸手去接她的泪。
“早知道你会那么难过,我就不说了。”方昱说:“素素,你别哭了,为夫知道错啦。”
“你错在哪儿了?”陈素拿着帕子擦泪,一抽一抽地问他。
“我不该信口开河,不该骗你说,要把你送给梁昭。”
“不是这个。”
“我不该在你面前颐指气使,不该指责你?”
“不是这个。”
“我不该离你那么远,不该假装生气,转脸不看你?”
“不是。”
“为夫蠢笨,想不出来了。”
陈素捧着他的脸,一字一句道:“你不该说自己活不过冬季,你不该说你要死的,你不该安排后事。”
方昱垂眸看她,多想吻去她的泪痕,吻住她红润的双唇。
还是推开她。
“这是事实啊…”他说。
“没有这种事实,”陈素说:“那御医就是个庸医,百分百的庸医,他有什么权利给你判死刑,你是我的人,我不许你死,你就不能死!明天我就悬赏万贯,让全天下的神医都聚集到益州来,我就不信,这病真的就没办法治了!”
悬赏万贯,为了我么?
方昱怔怔地看着她,这个财迷心窍的小贼婆,竟然愿意拿出万贯家财来医治我。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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