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陈素是在崩溃大哭之后,一边抽泣一边说的,任何人看到此情此景,都会觉得,这不过是一句气话。
方昱也是那么想。
心中感动是一回事,他并不觉得陈素真的会那么做。
但他忘了,陈素的话,向来掷地有声,她真就那么做了。
听说清风酒家要拿出万贯悬赏,招募神医,益州人民沸腾了,江湖众人沸腾了,连京城的太医院和尚药局都沸腾了。
益州人民都觉得自己有救了,许多人跑到清风酒家门前来跪拜。
医者听到消息的,纷纷收拾行囊,赶赴益州。
就连太医院的学生们也成群结队地坐上了马车,赶到益州。
万贯啊!
许多人忙活一辈子,都挣不到万贯!
陈娘子可真是心系百姓的活菩萨。
人美心善,还那么有钱。
这一天,不知有多少人在心中懊恼,没有学医,错失了挣万贯银钱的机会。
“素素,是真的?”
方昱听到志勇的汇报,知道陈素真的把消息放出去,正在喝茶的他,被滚烫的茶水呛到,一脸惊讶地看着陈素。
依照惯例,陈素坐在他五步之外,与他面对面吃饭。
“当然是真的。”陈素说。
她挑了挑眉,给了方昱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表明:我又不是你,我才不会信口开河。
“万贯!”方昱说:“你哪来万贯?”
他压低声道:“你把财宝都拱手给了太子,用来招兵买马了,宝藏成就了京城三十万精锐禁军,你哪儿还有银钱?”
“我把益州的三家店卖了,把京城的厨娘学院卖了,把平康坊的店也卖了,相邻的你的院子,我也卖了,”陈素说:“我统统不要了,就留下与柳娘子合伙的蜀溪老店,这些产业卖出去的银子,再加上清风账面上的银钱,我怎么没有万贯?你不要小看我!倒是你哦,南平王,你好歹是个王,还没我挣得多。”
“若是这样,你就什么也没有了。”方昱心疼道:“为了我,值得吗?”
“谁说我是为了你!你这种拱手把我让人的男人,才不值当。”陈素低头吃饭,平静得好像什么也没发生,就算是外面天塌下来,她也要好好享用晚饭。
志勇突然冲进来,支支吾吾道:“陈娘子,生了,生了,要生了,魏娘子…她…”
魏玉瑶要生了。
陈素把筷子放下,立刻起身,雷厉风行地往外面跑,同时对志勇说:“骑快马,去把肖羽找来。”
魏玉瑶被安排在了军营的僻静处,独自一个营房,与士兵隔开。
陈素挑开布帘进去,看到魏玉瑶疼得满脸是汗,正在床上打滚。
“救救我,”她虚弱道:“快救救我,我要死啦…”
陈素抓着她的手, 说:“你撑住,产婆马上就来,我早就算到了,十天之前就找来了最好的产婆,她们在军营里,行动不便,我把她们安置在旁边的小村子里,一刻钟的功夫就能赶到。”
魏玉瑶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听到这样的话,才稍微松一口气。
“还有肖羽,我让志勇去找他了。”陈素温柔地替她擦汗:“你不要害怕,安心生产,我在这儿,不会让你有事。”
魏玉瑶心中愧疚。
原来她对自己这样好啊。
之前听了陆三娘的蛊惑,还总觉得她是坏人。
“我不行了…”
因为从未经历过这样的疼痛,魏玉瑶一度以为自己要去见阎王。
她死死地抓着陈素的手,打算把自己做过的错事都承认了,寻求她的原谅,未免在下地狱的时候,受太多的苦。
“我快要疼死了,我不行了,陈姐姐…”魏玉瑶咬着牙,用气声说:“我以前对不起你,我听了陆姐姐的话,觉得你是坏人,总想着替她害你,还帮她探听你的情况,我错啦,去南诏的路上,我我还曾经下毒害你,幸亏没成功…你能原谅我吗?”
魏玉瑶的样子,就要翻白眼昏过去了,眼下就剩下一口气。
陈素掐住她的脸,恶狠狠地说:“我才不会原谅你!”
魏玉瑶惊讶的时候,把嘴张开。
陈素见机往里塞了参片,严声说:“你休想现在就走,你要好好活着,用下半辈子来赎罪,听到了吗?”
“呜呜呜…”魏玉瑶哭着,死死地抓着陈素的手,“可我真的不行了,我从来没这样疼过,我感觉自己要死啦…”
陈素放开她,奔出去,大声喊:“产婆呢!怎么还没到。”
终于,两个小士兵压着五六个产婆跑过来。
营房里摆满了火盆。
城里的大户正妻生娃,也最多就是一两个产婆,如今整个蜀溪的产婆都集中在这儿了。
陈素知道,待在里面也没用,闷得喘不上气,听到魏玉瑶的哭喊声,心中难受,她干脆到营房外面来转悠。
一圈一圈地转着圈。
魏玉瑶哭天喊地的声音不断地传出来,任何人听,都会以为她就要归西了。
陈素见过金芝生孩子,根本不是这样啊…
她也没生过孩子,肚子还怀着,很快就会联想到,要是几个月后, 轮到她,那可怎么办?
没由来的害怕。
守营房的士兵年纪很小,一看就知道是没娶妻生子过的,二人的脸色铁青,像是见到鬼似的。
陈素怕给他们留下心理阴影,说:“走吧,你们去睡吧,今夜不用守了。”
魏玉瑶哭了一整夜,因为孕前期一直裹着肚子,胎位不正还是什么缘故,产婆说生不下来,让陈素准备后事。
陈素在营房外面转了一整夜,直到肖羽出现,她才在志勇的搀扶下离开。
说来也神了,这孩子迟迟不肯出来,非要等到肖羽来。
肖羽才进去不久,就听到了孩子的啼哭声。
陈素抬头一看,天刚破晓。
志勇说:“娘子,听声音,像是个女孩。”
“管他呢。”陈素笑着打了个哈欠,说:“我要回去睡了,累死我了。”
产婆把婴儿擦洗干净包好,递到肖羽面前。
“恭喜郎君,喜得千金。”产婆眯着眼睛笑:“咱们接生那么多孩子,还没看过那么好看的小丫头呢。白白净净的,眼睛乌黑发亮。”
众人都笑着,唯独肖羽皱着眉。
他视那襁褓中的婴儿如烫手的山芋。
“郎君,这是您的孩子,您抱一抱吧。”产婆说。
魏玉瑶虚弱地睁开眼,说:“肖郎,你把孩子抱来让我看看…”
肖羽伸出颤抖的双手,接过了柔弱无骨的小孩,双手平举,托着婴儿,就像是托着一团肉泥,战战兢兢地走到魏玉瑶身侧。
他把婴儿放下,退出三步之外。
“你怎么了?”魏玉瑶没顾得上看孩子,光看肖羽皱巴巴的脸,就难过得喘不上气。
“你嫌弃我生了个女孩吗?”她扁着嘴问道。
肖羽赶紧冲过去,抓住她的手,“自然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肯多抱抱她?”魏玉瑶问。
肖羽最讨厌的就是孩童,特别是不会说话,光会哭的那种。
好在这孩子也不哭,静静地躺着,好奇的双眸转来转去。
“你抱抱她。”魏玉瑶耍起了小脾气,“你抱她半个时辰,哄她睡觉,否则我不依你。”
肖羽做了很久的心理斗争,终于秉承着自己做的孽,哭着也要承受的心态,将孩子抱起来。
但他没想到,孩子一到他怀里,就笑了。
肖羽低头一看,孩子吐着泡泡,朝他咧开嘴,真的是在笑呢。
也正是这一笑,视孩童为妖物的肖谷主,成了远近闻名的女儿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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