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安的事,比陈素想象的要顺利。
破风寨的土匪们都同意了朝廷的招安方案,方昱写了奏报,向朝廷奏明此事。
毕竟,天底下没有人生出来就是想要造反的,能做剑南道节度使,总比做土匪强。
然而,方昱为了给梁昭争取到这位置,堵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他自请,将封地分到益州,同时兼益州刺史,若是在他的任内,梁昭有任何造反行为,二人同罪,皇上只管拿他试问。
皇上本是不愿同意的,奈何朝中老臣有半数是太后的人,南平王不费一兵一卒,收服了叛军,许多前朝的老臣都支持他。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大军回朝,众位将领回京复命。
梁昭随大军进京面圣。
按照道理而言,方昱也该一同回京。
可圣旨里,明确指出,让他留在益州善后,妥善处理染上疫病的伤兵,等朝廷派太医院院士前来救治。
“郡王,圣上这是何意啊?”志勇愤愤不平道:“人人都回京复命,唯独咱们不能回去。”
方昱说:“我身染疫病,皇上必定知晓,是怕我将疫病带回宫里。”
陈素做那软甲试验,方昱也知道了。
想起来,心中悲凉。
一同长大的兄弟,竟然使出这样的计谋加害自己。
他摆了摆手,说:“你先出去吧,本王累了,歇一会儿,大军都启程了吗?”
“都走光了,”志勇说:“只剩下三个大营房的伤兵,连御医都走了。”
说话时,神情极度沮丧。
连御医都走了。
御医是太后的人啊…难道说,连太后都放弃我们郡王了吗?
志勇低着头,双手握拳,上身轻微的颤抖。
一只小手拍在他的背上。
“走就走吧,走了干净,咱们自由自在的,不是更好?”陈素说。
陈素端着汤药走到方昱身边,说:“这是肖羽和廖郎中共同研制出来的药,虽然不是适用于所有人,但有些人能吃好。你先试试,司马当活马医,咱们的万贯悬赏也发出去了,这几日,从全国各地来的医者,将清风酒家堵得水泄不通,不怕治不好。”
方昱乖乖地喝药。
为了不让她担心,只要是她端来的,无论是药还是毒,都照单全收,一扫而空。
“初一是今日回来吗?”他把药碗放下,轻声问。
“嗯。”陈素说:“之前不让他们回来,是怕染上疫病,但现在研究出了有效的预防药物,注意卫生就没事了。”
方昱叹道:“京城的产业,全卖了,你不会觉得可惜么?若日后你后悔了…”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陈素勾起嘴角一笑。
方昱总觉得她还有底牌,但又猜不出什么。
“树大招风,”陈素说:“这样挺好的,小皇帝不会猜忌我了。”
她拿来厚重的披风,搭在方昱身上,说:“走吧,咱们去城门接初一。”
“可我这…”方昱摇了摇头,“你去吧,我等着便是了。”
“你就坐在车里,”陈素说:“初一骑马跟着你,一样能说话。难道你不想见他?那么多时日不见,恐怕他又长高了呢,他在信中吹嘘马术精湛来着,你不想亲眼看看吗?”
被她说得心里直痒痒,方昱也只能点头同意了。
陈素扶着他上了马车。
之前还看不出身孕的她,这一个多月以来,肚子突然像是吹气球一般,比一般的孕妇还要大。
方昱盯着她隆起的肚子,担忧道:“你去找肖羽看看吧,我总觉得心里不安。”
“我没觉得有什么啊,”陈素并不放在心上,“怀孕了,有肚子不是正常的吗,又没有女人给你生过孩子,你不要瞎操心。”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一般的妇人在这个月份,哪有那么大的肚子。
“不知道我能不能等到孩儿出世。”方昱叹道。
天冷了,连给她暖手暖脚都做不到。
还让一个怀着身孕的人照顾。
方昱不想拖累她,可病程拖得太长了,纵使是头牛也要被拖垮。
他的精力越来越差,坐着也觉得累,只能靠在凭几上。
“累了就睡一会儿,”陈素安慰道:“到了我叫你。”
方昱微笑道:“不累。”
这是要去见初一,要精神些,省得他看到一个病恹恹的自己。
来到城门处,方昱坚持要下车,站着等初一。
北风潇潇,吹得他身形打晃。
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白得吓人。
还好,站了一会儿就看到清风酒家的马车。
蚁帮的马队在两旁跟着。
陈素高兴道:“柳姐姐也一起回来了。”
她看到了站在马车前面的初一,伸长了双臂挥舞。
好几个月没见着,天天想天天念,就像是从没离开过似的。
陈素老泪纵横,冲上前去,喊道:“初一!”
初一也大声喊:“娘亲!!!!娘亲站着便是了,孩儿这就过来。”
说着话,他跳上了蚁帮的马,狂奔而来。
马还没勒住,初一从马背上飞身下来, 扑在陈素怀里,说:“娘亲,初一想你了,初一天天都在想你。”
母子二人哭做一团。
初一抬起头,看到站在后面的方昱,兴奋道:“阿呆…”
他撒开腿跑过去。
方昱却往后退了一步。
初一性格敏感,顿时就停住了脚步。
“我病了,怕把疾病传染给你。”方昱迎着狂风,大声吼。
这一吼,冷风呛到了肺里,他弯着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肺部如同有个老风箱,不停地响。
初一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回头看陈素:“娘亲,怎么了?”
为了不让京城的众人担心,对于方昱的病情,在书信中,陈素从未提过。
陈大郎走过来,皱眉问:“七娘,我看他这病症,与路上见到的瘟疫病人很像,是不是…”
“你胡说什么呢,”金芝拧了陈大郎一下,“那瘟疫要死人的,染上了必死无疑,你这乌鸦嘴。”
陈素卖掉所有的产业,悬赏万贯寻求良方,清风人都以为是陈娘娘菩萨心肠,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也不去细想各种缘由。
现在看到阿呆郎君这样,终于明白了。
于三刀闷声说:“瞧吧,以前你俩总在我面前卿卿我我,遭报应了吧。”
“师傅,您跟我阿爹一样,乌鸦嘴。”虎头脆生生地说。
毛蛋从马车里下来,牵着初一的手,安慰道:“阿呆郎君吉人天相,会没事的。”
初一哭了一会儿,把眼泪擦干了,冲着方昱露出笑脸:“阿呆,你放心,一定能治好的。”
回蜀溪老店的路上,初一骑着小马,跟在方昱的马车旁,两人隔着车帘说话。
初一说着他在学堂趣事,方昱说在军中的趣闻。
说到不想让陈素知道的事,二人还打起了手语,把陈素气得够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