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老循着她的视线往下看,才知道她问的是奁盒的图案。
“忽地笑。”
赵雨暗暗咋舌,“真好看!”
像银线一样细长的花蕊,微微往上翘,从上往下看,犹如一茬茬飞迸的毫针;比柳叶稍细的花瓣微微蜷伏,远远瞧着,与嫣然一笑的姑娘甚是相似。
“没见识。”
对于木老的嘲笑,赵雨眉毛一挑,双手作揖:“小生见识短浅,还请你多多指教。”
“好说!”木老神情颇为自得,“这事说来就话长了。”
赵雨的嘴角抽了抽,鄙视的看着他:“那我洗耳恭听。”
态度虽然恶劣了点,还算有救,木老心想。
“君子比德如玉,无故玉不去身。尚未盘出玉石文化之时,它只是普通的石头,随着朝代的发展,‘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日渐被上层社会接受,众人争相访学,认为日久佩玉面貌能焕然一新。”
赵雨听得昏昏越睡,不耐烦地催促道:“说重点。”
“啧!你就不能耐心点。”木老皱眉,接着说:“玉佩上雕刻的图案也慢慢转变成家族徽章,像这朵花,就是家族的图案。”木老指指木雕上的忽地笑,“这花的名字是不错,寓意嘛……”木老卖了个关子。
“非常好,鸿运齐天?”
木老摇头,“恰恰相反。它也算是彼岸花的一种,听说过吧?”
赵雨暗暗咋舌,“怎么有人喜欢这种花?”
“你刚刚不也说了,好看。”
赵雨:“……”
“你这样一说,我越来越害怕了。”
木老诧异,“难道你看见过?”
这就不太妙了。
赵雨一头黑线,“你都在想什么,哪有这种事。”
“那你怕什么?”
赵雨以手托腮,幽幽道:“怕我哪天得罪人啊。”
她在如意楼开门之前和开门之后把全城的权贵都查了一遍,查到的都是表面的东西,若不是偶然得知还有族徽这种东西,她还会自沾沾自喜多久呢?
赵雨失落的同时有些惊慌,就像是一个突然闯入其中的异客,战战兢兢地打探这个世界的规则,好不容易以为自己可以往前迈步时却偶然得知所看到的都是虚假的。
这是件让她害怕的事。
木老唰唰唰地打磨妆匣,檀木香袅袅传来,他手中的奁盒也越来越圆润。
木老伸手摩挲了一会儿,暗暗点头,看都没看赵雨一眼,指使道:“把漆拿来。”
生漆取自漆树,生漆买回来后放到日头底下边晒边搅拌,脱水后就会变成熟漆,一般程紫色或者深棕色。
赵雨应声而起,“在哪里?”
木老指指摆放着各式各样工具的桌面,“那边。”
黑漆漆的夜晚,房里点了两座三连灯,明亮通透。单单就这个来说,烧的不说油而是钱。
赵雨怀里抱着两罐晒熟的漆拿过来,木老把打磨好的木头递给她。
“你先上底漆。”
赵雨瞥了眼陶罐的黑漆,瘪瘪嘴。
“我不……”
“你愿意的。”
被‘愿意’的赵雨:我并不愿意,都是你的错觉。
木老眼疾手快,麻利的把手上的工具分配好,赵雨低头看了下眼前的东西,内心充满着拒绝。
漆的味道很大,以前年少轻狂不懂事,还兴致勃勃的学了上漆这道毁人一生的工序。
“快点嘞!杵着干甚。”木老催促道。
赵雨头皮一麻,想了想还是把手套穿上,慢慢给打磨光亮的木头上漆。
上底漆是漆器至关重要的工序,它关系到器皿的防腐防潮防霉,也直接影响面漆的附着力和丰满度。
按理来说,关乎木器成败的底漆是不会让赵雨这种年纪轻轻经验不足的人上的。
赵雨的木工没什么出彩之处,在底漆上却有着惊人的天赋,但凡她上的底漆,厚度均匀,着力稳定,刷漆流畅。这让木老大喜不已,恨不得次次抓着她来干活。
刷完一层木头的底漆之后,赵雨拂拂鼻前的空气,味道难闻到窒息。
赵雨放下手中的工具,伸了个懒腰:“好了,剩下的明天再说。”
木老瞅了眼摆在桌面的木头,鹰隼般的视线把它们扫视了一圈,确定没有瑕疵之后,摆手让她离开。
*
秦渊连夜赶着马车回到云萝村,其实他可以明天再回,不知道因为什么改了主意。
戌时在他眼里看来不算晚,但对平时闲暇无事的赵大麦夫妇来说不早了,何况还是寒风猎猎的冬季。
秦渊回赵家没有惊动已经回房的赵大麦夫妇,玄机听到了声响,到后院卸马车,然后扛着一堆东西回到前院。
玄机边放东西边问:“公子怎么赶回来了?”
“闲来无事。”
闲来无事……
玄机想到京城八百里加急传来的种种待下令的请示,还有藏书转移的事,再加上那边掩人耳目的铁矿等等,都到了新一年全新安排的时候。闲来无事这四个字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在公子身上发生的事。
秦渊把桌面上的木盒子随手拿起,不经意问了句:“表妹呢?”
玄机的动作一顿,恍然大悟,醉翁之意不在酒。
“表妹去拜访人了,后天回来。”玄机答道。
秦渊闻言眉峰微蹙,似有些许不满。
玄机偷偷地看了眼疾步离开的秦渊,心底直乐呵,风水轮流转啊轮流转,公子也有今天。玄机压抑不住内心的狂喜,笑容越来越明显。
离他稍远的秦渊好像听到了他内心所想,停下了脚步。玄机见状心底涌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玄机。”
清冷平和的嗓音如一支飞速射来的利箭,把他刚刚的乐呵,‘咯嘣咯嘣’几下,支离破碎。
“在……”
“扬庚生昨日去了如意楼。”
玄机脸上谄媚的笑容渐渐凝固,扬庚生来的目的尚未明确,大大咧咧地去如意楼,不管所谓何事,都不是个好兆头。
风雨楼主要由明心负责,几个月前才慢慢转移到他手上,这样的事他却是从公子口中知晓,这就不仅仅是简单的事了。
玄机单膝跪下,语气郑重,表情肃穆:“请公子赎罪!”
秦渊没有说话,寒风呼呼地吹,地面上青砖的凉意从玄机的膝盖串上尾椎骨,血液仿佛在渐渐凝固。
“你好像越来越松懈了。”
秦渊清雅的声音在北风中一吹而散。
许久之后,玄机才慢慢回神,秦渊早已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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