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几条路口,远远的便看到了自己的家点心铺。
街上围满了人群,都伸长了脖子朝店铺里看去。
春情只看了一眼,气的胸脯上下起伏。
“定是那个张大娘又在撒泼了!她真是无耻,喜欢作这样的泼妇行径!不是让人看戏么?”
可不是看戏么。宋小枝冷笑一声。
住在城里的人家大部分条件尚可,十户中有九户是读书人,既是读书人,也要脸面名声,妻女也都读过女德之类的书籍。平日里断不会见过乡下粗鄙妇人撒泼的模样,如今好不容易看了一回,可不是一场免费的好戏么?
站立了片刻,宋小枝抬动脚步。春情以为她是要去点心铺,谁知道她却拐了一个弯,进了旁边的巷子里。
徇着记忆走到王婆婆的住处,宋小枝匆匆扣动朱漆木门。
轻微的剥剥声响起。很快有婆子打开了门,探出头来观望。
宋小枝对春情点头示意了一下,随着婆子进去了里间。
春情在外面焦急的等待着,不时来回走动着。巷子里面打扫的十分干净,地上连半点青苔都没有。想来是私人的住所,因为她在这里站了这样久,却不见一个人路过。门扇紧闭,里面不曾有只言片语能够传出来,向来是规矩很严的人家了。
春情暗暗心惊。宋小枝何时认识了这样能耐又低调的人家?
门扇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春情赶紧迎了上去。
一个婆子把宋小枝送了过来。
宋小枝回头道了谢,走过来捏捏春情的手,示意她放心。
春情原本有一肚子的话要问宋小枝,瞥到她脸上胸有成竹的笑意,也只忍不住问到“张大娘的事,有办法吗?”
“嗯。待会儿不管我做什么,你都切莫声张,平日里你怎么对我,到时候都一样。”
春情傻傻眨眨眼,显然不是很明白宋小枝的话。
“我……我该怎么对你?”
“就跟平日在牵牛村一样就行,你不用太过紧张。做你自己就可。”
春情这才哦了一声。
宋小枝带着她回到了点心铺附近,却还是没有过去。而是随意进了一家脂粉铺闲逛。
春情平日里最喜这些女儿家的东西,然而今日这些做工精巧的耳环手镯,颜色漂亮的胭脂水粉却吸引不了她的注意。
“哎呀,小枝。你这是打的什么算盘啊?可叫我急死了!”
她干脆一把拉住了宋小枝,急切的看着她。
“不用管她啊,闹够了没有力气自然就会走了。”
宋小枝拿了一对耳环在春情耳边比划了一下。
“看看这个好不好看?配上同色的比甲袄肯定很赞。”
“你还有心思看这个!”春情把宋小枝的手按了回去。“张大娘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她没达到目的是不会罢休的!今日她走了,明日可是会再来!先不说点心铺挣钱的事了,每日的房租都是平白的损失,你如何能承受的起?”
宋小枝转了脸看春情,她一对杏目正熠熠的盯着自己,眼底写满了担心与不安。
这个傻丫头,真真是着急了。
拉过春情的手,宋小枝含笑说到“你信我罢?”
春情大力的点点头。
“既然信我,该听我的就是。我如何不知道她的贪婪本性,这次我定让她后怕,再也不敢来招惹我。”
春情的面色放松了下来。
“既然你有了主意,我便放心了。哎,我真是怕你吃亏呢。”春情低声说到。
宋小枝心中一暖,目光中也带了暖意。
“放心吧,这点小事还难不倒我。若真的为难,我自会让你来帮我了。”
这样一说,春情又有些不好意思,在那里扭捏起来。
“我脑子笨拙,比不得你聪明,能给你帮上什么忙。”
眼中闪过了大大的笑意,嘴角边的梨涡绽放开来。
“嗯,你的用处可大了。起码,你还可以让铁柱哥来帮我打架呢。”
春情这才明白原来宋小枝是在取笑她。
脸色通红,跺了跺脚,恨恨的说“你这一张利嘴,怎不叫人撕了去,总是取笑我。”
宋小枝哈哈大笑“只怕真叫别人撕了,你又第一个冲上去为我拼命。”
春情也笑了。
两人半响才停下笑意,擦擦眼角沁出的泪花。
宋小枝拉起春情的手。
“走,这么好的戏也该多些人捧场。该轮到我上场了!”
已经过了饭点时分。大街上已经没有多少人了。
点心铺前仍旧围了一大群人,周围的人群是一脸好奇的表情,伸长了脖子看地上坐着的老女人。
那老女人一头花白的头发原本在脑后扎成一个髻,身上穿了一件旧褂子,此刻那老妇人的头发散了,脸上泪水鼻涕流的到处都是,嚷嚷了一上午了也没有力气再嚎哭了,正满脸愁容的大声喘息呢。
隔壁卖卤水面的肖老板却笑的合不拢嘴——托地上这个女人的福。今日面店的生意好了许多!很多看热闹的人等着肚子饿了,都去了他的面摊上吃卤水面哩。
这不,还有食客吃完了面食还在等着看热闹没回家呢。
点心铺里,面无表情的小呆静静站在柜子后面,无论面前地上的女人如何撒泼打滚扯衣服,他的眼睛始终都没有看过她一眼。
嘴边有了嘲讽的冷笑,眼中闪过寒光。
若不是怕给宋小枝添麻烦,这当口,这个呱噪的老太婆早该被他扔去湖里喂鱼了。
算她走运,在他面前吵闹了这样久,却还能留了一条命在。
一阵熟悉的香味传来。小呆心中一动,不由得抬眼向人群里看去。
只一眼,便准确无误的寻到了宋小枝的身影。
眼中冰封的寒芒消融,换上了暖暖笑意。
她的名字在他唇齿间,眼看就脱口而出唤了出来。
“臭丫头!你总算来了!我的命好苦啊!”一声尖锐带嘶哑的声音突然响起。
地上的老女人动作敏捷的站了起来,向人群里一个人影扑去。
众人大惊,纷纷侧目。躲避开来。
人群里,让开了一条小道。
一个少女站在那里,脸上带了若有若无的浅笑,唇角边的梨涡格外引人注目。虽然今个儿天气阴沉并没有日光,可她的笑容竟让人觉得光彩夺目,比日光还要耀眼。
她穿了身藕色的衣裙,外面套了一件水蓝色比甲,肩膀处还缀了一圈雪白的皮毛,皮肤欺霜赛雪,樱桃小口粉嫩红润,俏生生的站立在那里,美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儿。
不少人看的痴了。
宋小枝面上带着盈盈笑意,娇滴滴的开口“祖母……”
呼。
众人不由得低呼了一声。
怎么可能?这样肮脏粗鄙的老妇人居然会同面前这仙女一般的小姑娘是祖孙关系!
不敢相信的瞪大了眼睛。张美玉狐疑的打量了宋小枝几眼,有些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听错了。
“祖母,你回去吧。孙女我都养不活自己,更没有多余的粮食来接济您了。”少女娇嫩的声音响起,像一朵沾满了晨露的花儿。
男人们见到这样娇滴滴的美人儿楚楚可怜的神态,不由得起了同情之心,鄙夷的看着浑身灰土的老妇人,向来都是男子养老,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儿家,哪里有能力养活老人?
然而人群里的女人皆是用了鄙夷的目光看宋小枝。打扮的花枝招展,竟连饭食也不给老人吃,实在是有违妇德!
这不,有人忍不住站出来替老妇人说话了。
穿了淡紫色纱裙的少女挺身而出,裙摆上流光溢彩,点点碎芒散落其间,看起来灵动可人。
“喂,你这样也太没有教养了吧?自己收拾的这般干净,却让老人穿破衣,你的良心过得去吗?”她气势汹汹的开口。
宋小枝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眼圈竟马上红了。
“我……我……”
见她不敢反驳自己的话,平素骄养的大小姐又咄咄逼人的开口了。
“本小姐管定了这件事情,你要是敢不养她,我便送你去官府!”
人群中有男人不服气,想要替宋小枝辩驳几句,然而同行的人眼尖,认出了那是县老爷的闺女,吓得悄悄扯了他衣袖,叫他禁声。那男人不明所以,直到仔细看了看少女的长相,大惊失色,要说的话悄悄吞了回去,人也往后走了走。
“楿彩小姐。”人群里忽又走出来一个老妇人,穿了酱色如意纹的衣衫,对紫裙少女行了礼。
“楿彩小姐也在这里?果真是菩萨心肠。平素就听说楿彩小姐品德相貌在所有小姐间是顶顶一流的,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被唤作楿彩小姐的紫裙少女脸上有些吃惊,她显然不认识方才走出来的婆子。
这也正常,认识她的人很多,然而大部分的人她都是不识的。有权有势的人家就那么几户,与她阶级不同的人压根就不可能会打交道,不认识也是常事。
“多谢妈妈夸赞。平素父亲常教导我孝敬长辈,礼待同辈。无论出门在家,父亲的教导时刻耳提面命,楿彩丝毫不敢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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