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的日光格外猛烈,照得人睁不开眼,寒风中平添几分暖意融融,一道倩丽的身影不紧不慢孑然行走于前方,偏就她身周的温度有几分低沉。另两道身影则是远远跟在后头,气氛有几分无奈。
二人互相看了一眼,高堂暄一耸肩,不敢说话。
他可是怕了昨夜的赵惊澜……
说起昨夜发生的事儿,他就是叹再多的气也无可奈何,不过是因进门撞见她为赫连将军盖毯子、无意间调侃了几句,谁料一向沉着冷静的赵惊澜三两句便打住了他。她巧舌如簧的模样,仿若无形的暗器,句句扎心,当真令他哑口无言。
他还当,只有榆笙才有着一张三寸不烂之舌呢……
震惊的当然不仅有高堂暄,陆榆笙也是好半晌没回过神来,只是她惊讶的并非惊澜有着一张能言善辩的嘴,而是她一向冷淡清净,有生之年竟能看见她为一个男子着急的模样,当真是……令人瞠目结舌……有趣有趣。
于是当高堂暄手足无措地看向榆笙时,榆笙反倒是一副乐得其中、看好戏的模样。
高堂暄轻轻撞了撞她的手肘,不知该说些什么。陆榆笙瞥了她一眼,内心分明是想笑的,又故作严肃的神情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没办法,求饶吧。”
高堂暄怔住,遥遥望着不远处抱臂而行的身影,犹豫半晌,一咬牙,似是下了决心,方欲追上去,便听得身后“隆隆”作响,其间夹杂着悦耳的银铃声。三人齐齐回过身来,瞥见不远处奔驰而来的数辆马车,势如雷、疾如风,算不得富丽堂皇,却也是一色的样式气势斐然,马车一旁左右各悬着拳头大小的银铃,那清脆的铃声便是它发出的。
他赶忙横手将榆笙护在身后,向路旁让开几分,赵惊澜也瞧见了,主动让开了道。
马车奔驰而过,扬起身侧一片尘土,呛得人不自觉眯起了眼。
高堂暄一边用袖子替榆笙挥开面前的尘土,一边打量着远去的马车。
两人匆匆赶至惊澜身边,高堂暄有几分凝重:“是运送杂物的货车,而非人车。”
“近来来往的车辆繁多,看着车辙痕迹,大部分是出入花田村庄的。”陆榆笙道。
“想是不少永生花开了,莫非是皇宫里派来的车辆,专门送花的?”高堂暄猜测,只见两女子齐齐点头,几人对视一眼,不敢耽搁,继续朝花田村庄走。
因来取花卉的车辆繁多,且几人猜疑是皇室中人,不敢过多招摇,寻了一条隐蔽的乡间小路,从一侧迂回绕到了村庄门口,彼时正巧望见一群村民在装车。
不出几人所料,这些车辆果然是押送永生花的。
村民们个个低眉顺眼,恭敬地将一盆又一盆的花卉搬送到车上,无人敢说一句话,甚至连大气也不敢出,神情模样,除了恭敬,颇带几分惧怕。三人转念一想,民间百姓惧怕皇室三言两语倒也说得过去,无非就是因暴政致使的人间疾苦。
方才他们在路上望见的数辆马车俱在此处,因着不动,赵惊澜方看清了马车旁银铃的样式,仔细一瞧,发现竟连银铃上也雕刻了永生花的形状,款式纹路,栩栩如生,是大梁西境特有的民间雕刻技法。她记起书中曾述,大梁国西境时常遭受天灾,致使大批百姓流离失所,一部分逃亡了西域,其中包括了不少民间匠人,身怀绝技,契月国竟也有这般手艺精巧的匠人,想来是百姓逃亡途中,将这技艺一并带到了此处。
天灾人祸,为何“天灾”二字为首,便是因它无力受人控制,百姓最是惧怕,大梁都城车水马龙、琼楼玉宇,飞檐斗拱、雕梁画栋,何其辉煌气派?她当然看在眼里,可她自发配以来,一路向西,看见的景色却是愈发寂静萧条,百姓可曾知道,在遥远的中原大地,还有那么一方人间神境?若他们知道了,遇上天灾,可还会选择往邻国而去?
据她所知,古代民间,越是边境之处,百姓家国的意识便越是淡薄,他们连饭都吃不饱,哪还认得自己肩上的责任?
此番当然是想岔了,待赵惊澜回过神来,面前的车辆便已尽数整车完毕。花农们排排站好,双手交握置于身前,唯唯诺诺地站在一旁,统一服饰的“护花”车夫们面色冷淡,几乎不曾将目光停在他们身上。随着一声清脆的铃响,一旁的车夫抬手敲响了银铃。
花农们双膝跪下,俯下身去,将头埋在了手弯里:“恭送神明大人,神明大人长乐无极!”
载满永生花的马车缓缓驱动,伴随着浓郁的花香和诡异的银铃声,马车渐行渐远,默然消失在众人视线中。待马车完全看不见了踪迹,花农们这才战战兢兢地直起身来,一刻不停的转身离开,其中,便有昨夜遇见的丹德。
三人本隐在树后,此番纷纷现身,落在最后的丹德意外瞥见了他们,慌忙看了一眼远去的花农,而后走向他们。
“你们真的来了?!”丹德似乎对他们的现身颇感意外。
“昨夜说好的,我们当然会来。”高堂暄如是回答。
丹德摆了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最近情况特殊,你们来的……真是时候……”他话中有话,意图为何他们知晓,无非是近来恰逢送花时节,让他们赶上了。
“不必多说,带我们去见村长吧。”赵惊澜开门见山,连寒暄的话也免去了。丹德似乎对她的直爽很是心悦。
“我本也不是什么扭扭捏捏的人,既然你们这般直接,我也不用再多说什么废话,我这就带你们去见村长。”说着,他便顾自走向前头引路。
若是别的客人,他必当会向客人们好好介绍村庄的风土人情,只是身后这三位,还算不得客人,他不便与之多说。
此时村中刚送走了皇室的车辆,气氛融洽不少,没有初见时的那般紧张了。三人行走在村落间,还会有友善的村民冲他们微笑示意,三人自然也是回以微笑,绕了几个弯,几人终于停在了一扇朴素的木门前。
丹德轻轻叩响了门:“村长,他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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