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数人都站了起来，但是，他们已经没有了继续攻击王师才的斗志，只是望了望王师才离去的方向，然后盘算着如何绕过大火，回到坡顶之上。
当王师才到达窍角沱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没有阳光，天空有些混沌，雾气在江面上若有若无。
仅是这平日里一支烟就能走过的路程，他却足足走了一个时辰。一路上，在每一个脚印里，都有着他的鲜血。
好在那些村民受到火的威胁，而绅粮也已经被大火烧死，再也没有人记得他们搞出这么大阵势的目的，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这场大火和在大火中受伤或者死掉的人的身上。也有人不停地向新赶来的人绘声绘色描述自己如何机智地躲过一劫，也有人庆幸自己大难不死。
绅粮家也有人赶紧回去报信，说绅粮在指挥围捕妖孽时，不幸坠到了大火里，生死未卜。
绅粮家一下了就炸了锅，所有的人倾巢而出。但是，家里太多的小脚女人，行动上很不方便，阵线就拉得很长，也很混乱，这里喊，那里叫，这里哭，那里骂。
现在，王师才每走一步，意识里都会空白一阵，但是，他还是坚持着，手上的一根细木棍对他能够站立不倒，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前面就是那片他十分熟悉的杂树林，天已经亮了起来，那里显然不会有水大棒玩乐。但是，如果要走这条道，就得继续下坡，那石梯十分陡峭，旁边还有悬崖，稍有不慎，就会摔倒。这里可不是草坡，全是硬硬的石头，如果滚落，可不会有好结果。而且，到了河边，也不知道何时能有船靠过来。
平行着有一条道，那条道要好走得多，那是通往王家沱的道路，只要向前走一小段，就是平坦的由东洋人修建的大道。
王师才毫不犹豫地朝王家沱而去，他并不是因为向下的道路难走，会有什么危险，而是隐隐觉得，只有走那条道，他那受到严重伤害的迷乱的心才会得到安抚。纵然是因此耗尽精力，一命呜呼，那也能让自己的魂魄得到安生。
眼前的那片白色，那不就是她吗？
虽然王师才曾经有点在乎她，但是，因为各种原因，他无法接受她。现在，在他最为虚弱的时候，也许，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她，才能起到抚慰他的作用。
王师才咬着牙齿，拼尽全力挪动每一步，虽然艰难，但是，希望却在那一面的前方。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王师才已经快要到王家沱那里了。
就这一段路，像是他人生无法超越的宽度一样，看一眼，那么长，再看一眼，还是那么长。忍住好奇，不停地走，过了一阵，再抬头看，还是那么长。就仿佛那路有了道家的仙术，任你怎么走，怎么跳，路仍然还在那里，仍然还是那么长，让你永远也无法超越。
突然，王师才听到了后面传来吵嚷声，他回头一看，绅粮家的人又赶来了。这群人虽然不如早上时多，但显然他们的思想与行动更为统一。
他们大约已经安顿好了绅粮的尸体，现在腾出了精力来，要把王师才搜出来，要找他报仇。
在队伍中，绅粮老婆的身体特别突出，她的小脚一定行动不便，但她也顾不了礼节，由一个壮汉驮着，正指挥家里上上下下的人冲过来。走在最前面的，端着一把快枪，那乌黑的枪口，正指着前方，自从发现了王师才，就再没有离开过王师才的身体范围。
王师才加快了脚步，看有一只脚实在使不上劲儿，便只用单脚朝前跳着。
每跳一下，他的眼前就要黑一下，然后再白一下，那身上的骨头，不是在支撑他的身体，而是在刺扎他的内脏。
眼见着离租界那道象征性的大门只有十丈来远了，王师才心中有着畏惧，真怀疑自己是不是能挨到那里。
他的意识里已经看到了那栋熟悉的东洋房子，他似乎也已经看到一个一身白，而脚上的白袜子异常突出的女子正从里面突然出来。
王师才终于又获得了信心，鼓起了勇气。
回过头去，绅粮家的人离他也不过二三十丈远，他们似乎也看出了王师才的虚弱，更加的气势汹汹。
“不用抓活的，就要死的，谁打死的，给三年工钱。”
那群人由小跑变成了快跑。
王师才也不得不再次加快脚步，但是，他的意识虽然加了上去，但是，脚下却没有任何的变化。
端公没有在人群里，出现这种状况，只可能是王师才实在没有了体力，而不是他在作祟。
王师才再次朝那栋小楼望去，果然，他看到了一个白衣女人，那不就是她吗？她还在对着他摇晃着手臂。
王师才再次咬紧牙关，用尽最后的力气朝前迈出去。
在那道不太正式的门前，有一个日本武士守着，见这阵势。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转身就跑了。
还有两三丈就能进入大门了，王师才还在坚持着，他的心，已经在一次一次的憋劲中被挤破，气息都变得微弱了。
是那白衣东洋女给了他力量，他相信，如果到了那里，她就能让他享受到一切的温柔，让他避过一切的灾难。
绅粮老婆显然也有些识地，她看王师才不是朝河边，而是直接朝日本租界里逃，知道有些不妙。如果王师才一只脚跨进了那道门，那她就再不能采取任何的行动，在东洋人那里，可没什么道理可讲，连当官的都怕，这些屁民，那就只能离远点，自求多福了。
但是，她又不甘心。弹子石有名的绅粮人家，居然被这人在一天的时间里夺了两条人命，而且，那一个还是当家人。一个被他污了身体愤而自杀，一个因为他被活活地烧死，是可忍，孰不可忍？
“开枪，快开枪，不能让他进了王家沱，那是东洋人的地盘。快，快！”
那跑在前面端枪的人停住了，端起枪来瞄准。那些本来紧跟着他的人一下子就冲到了前面，他们发现那人不见了，回头一看，后面一个人举着枪，吓一大跳，便招呼前面的人不要再追，退到后面，以免被枪伤到。
滑稽的场面出现了，那本来冲上前的人，忙不跌地退了回来，捂着耳朵挤在持枪人的身后，要等那声枪响。
王师才离大门只有一丈的距离了。
“快开枪，放了他，老娘要让你家断子绝孙。”
“啪……”
枪响起了，不知是紧张还是什么原因，那人显然没有能很好地控制枪，他自己晃了好几下，子弹打在了门前的柱子上，剥下来一大块砖。
王师才不得不停了下来，回头望了一眼，这为那人重新开枪留下了宽裕的时间。
“快点，要是再打不中，老娘一会儿就让你来当靶子。快点！”
那人一推枪机，再次将子弹上了膛。
王师才向前迈了一步，他已经看到好多栋房子里钻出好些人来，这次，那女人真的出现了，绝不是他的想象。
“智……”
王师才刚叫出这个字，那面枪又响了。
“啪……”
这声响立即像一根细刺一样，钻进了王师才的身体里，他看到那名女子张开了手臂，正朝他跑了过来，接着，眼前便全是那令人心安的白色。
“咔，咔……咔，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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