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随着土路颠簸摇晃着,越到北边天气越凉,陆星华躺在马车中,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仍细细的颤抖着。
知书紧紧搂着她,眼圈红红的,这些天她就没有断过眼泪。
刚开始的时候陆星华还有精神哄她逗她笑,现在只是静静的躺着,半天也说不了两句话了。
知书取过一个小瓷瓶送到陆星华唇边,瓶子里面装着棕色的液体,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少爷,喝药了。”
这是程颐沿路采的草药,虽然不能根除陆星华身上的毒性,却能抑制毒性的扩散。
陆星华皱了皱眉头,小声道:“苦……”
知书哄道:“你乖乖吃药,我就给你吃蜜饯。”
陆星华眨眨眼,张嘴将药喝了。她怀疑药汁是用硫酸熬的,一口下去如刀子般刮着食道,火烧火燎一路通到胃里。还不如死了算了,陆星华想。
知书见她喝了药,将一颗糖腌梅子塞进她嘴里,接着拍着她的背:“睡吧,睡着了就不疼了。”
陆星华闭上眼睛,昏睡过去。
一串晶莹的泪珠从知书眼睛里滑落,她为自己最好朋友未知的死亡悲伤不已。
“知书妹子,怎么又哭了?小华怎么样了?药吃了吗?”傅利掀开帘子爬了进来。
知书赶忙擦干眼泪:“我没事,少爷吃了药,睡着了。”
傅利的视线落在面色苍白的陆星华脸上,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陆星华每日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了,眼看时间已经过去三日,漫长的队伍就算再怎么加快,离穹城还有很长一段路程。
傅利心道,这么下去可不是办法。
他想了想,下了马车,来到莫习凛和程颐的马车。
一进去,发现两人穿戴整齐,身上背着长剑和包袱,好像要出门的样子。
“程师叔,莫师叔,你们这是……”
莫习凛简明扼要:“我要带华儿走。”
程颐跟着补充:“这几日我和你莫师叔运功疗伤,恢复了元气,身体已经没有大碍了。你们行军的速度太慢,恐怕华儿撑不到出云山庄,我们打算带她单独走,先保住了命再说。等华儿解了毒,再来跟你们汇合。”
傅利点点头道:“不瞒两位师叔,我也是这个意思。虽说小华是禁军的统领,但她病成这个样子也管不了事,你们快带她走吧。我给你们准备最快的马和通关令牌,在各大驿站都可换马,日夜兼程的话,再有三日可到出云山庄。”
程颐点点头:“好,你想的很周到,一切有劳你和冯云了。”
颠簸的床铺变成了颠簸的马背,陆星华昏昏沉沉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自己被紧紧的缚在某样东西上,热乎乎的,解释而有弹性,还有扑通扑通的声音,这声音令她心安。
莫习凛将昏迷不醒的小徒弟绑在身上,脸对着自己以拥抱的姿势窝在了自己的胸膛。
他挥鞭疾驰,恨不得胯下的马儿生出翅膀,立刻带着他出现在出云山庄的门前。
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刚刚好三日终于到了出云山庄的山脚下。
莫习凛看着高耸入云的山峰和陡峭光滑的悬崖,心下焦急,道:“程颐,这怎么上去?就算是纵云梯也上不去啊。”
他说的没错,出云山庄所在的山峰如同从天而降的巨大印章,直直九十度的扎在地面上,而且四面岩石上连一株可以攀援的树都没有。
程颐挠头道:“上次来我才八岁,病的人事不知的,忘了怎么上去的了。”
莫习凛白了他一眼,翻身下马,将陆星华放在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卧着,自己围着山峰四面查看。
不幸的是这山峰无懈可击,花了一个时辰转了整整一圈,没有看到任何破绽。
莫习凛看着没入云层的山顶道:“难道真的要靠纵云梯功夫上去吗?”他后退几步,纵身一跃,跃上一丈多,紧接着右脚在峭壁上一登,借力又跃上一丈,但接下来就不行了,石壁光滑无比,无处借力。
眼看就要下坠,莫习凛刷的抽出了腰间宝剑猛地插向石壁。
当!火花四溅,宝剑插入了半尺有余,颤颤巍巍将莫习凛挂在悬崖上。
秋风弗动着莫习凛的衣摆,脚下的风声呼啸而过,他像一只展翅大鹏回荡在悬崖之上。
“小凛!你先下来!咱们准备些飞钩绳子和钎子再上去!你这样很危险,会摔死的!”
莫习凛看了一眼躺在石头上的小人儿,心中一酸。他从高处看去,小徒弟只有幼儿大小,很想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那时她只有十岁,被母亲娇宠着长大,像个瓷娃娃一般弱不禁风。
听说自己的师父来了,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窝在母亲怀里,怯生生的看着自己。
当时的自己是一百个看不上这个娇滴滴的小娃娃,她的脸太秀气,身材太纤细,皮肤太白嫩,实在不像个练武的坯子。
而且,她额间还如幼童般点着红点儿,活生生像个红孩儿,说是个女孩子都不会有人怀疑。
那孩子被母亲催促着来到自己面前跪下行礼,奶声奶气的道:“徒儿陆星华拜见师父。”
当时的自己不情不愿的道:“起来吧,以后做了我的徒弟,为师一定严加管教,绝不可再做此女儿之态。”
夫人李氏担忧的看着儿子道:“莫先生尽管严加管教,这孩子没有父亲,妾一个妇道人家难免溺爱。若是华儿不服管教,先生尽管责打,只要我儿成才,妾感激不尽。”
当时的莫习凛毫不客气,第一次上课就打的徒弟哇哇大哭。
眼泪顺着红扑扑的小脸往下淌,鼻涕都流出来了,当时的小徒弟抱着自己拿戒尺的手哭道:“师父,我再不敢了呀!徒儿知错了!”
自己到底有没有心疼手软呢?大抵是没有的吧。
莫习凛此刻回想起来,满心都是懊悔。
为什么对她那么严厉?为什么对她那么凶?她还是个十来岁的小孩子,而且是个女孩子。
为什么自己对徒弟这么凶,小徒弟还那么爱他,宁愿放弃自己生的机会也要救他?
莫习凛受之有愧。
莫习凛你啊,妄为人师。
莫习凛暗暗自责,右手一松,打算跃回地面。
却听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道:“敢问公子尊姓大名?来出云山庄有何贵干呢?”
莫习凛抬头定睛一看,看到一个七八岁的娃娃坐在悬崖上的石峰里,短胖的小腿一晃一晃,悠闲自在。
“你……你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小娃娃指指身后:“就那里呀!”说这一推身边的石壁,嘎嘎嘎,石壁竟然被推开了,它是活动的机关!
“庄主派我在此处等着公子。”
“什么?你家庄主知道我要来。”
小娃娃摇头:“不知道呀,只是让我日日守在这里,若有人攀了上来,便这么问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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