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让记得以前曾经在儒园的摘星剪月楼看过全本的《独异志》,内中有段离奇的记载。据传在五胡乱华之时,有个冒失的农民,由于田里的庄稼歉收,为了糊口,不得不改行上山打猎。农民身上带着新手光环,运气果然不差,很快就遇到了一头花纹斑斓的梅花鹿。然而,毕竟不是本专业,这位农民错失了好多能够逮住梅花鹿的机会,但他不肯拱手放弃,穷追不舍到一处隐秘山洞,遇到一株成形的灵芝。农民腹中饥渴难耐,便伸手摘下灵芝,直接吞吃入腹。这灵芝本来是夺天地造化而生的灵根,能吃上一口,已经是天大的福报,这个农民见识短浅,竟然一口气吃了个罄尽,之后身体陡然暴涨,只剩下一颗脑袋能够勉强伸出洞外,其余半截身子卡在洞中,再也动弹不了,最后被路过的老虎咬掉了头颅。
此事虽近乎荒诞,但也说明世上奇异之物,莫过于菌芝之属。看眼前情状,想必是船上随行的童男童女们,遇难后弹尽粮绝,不得已只能吞食船上携带的罕见太岁。不想最终还是免不了一死,更悲惨的是,死无全尸倒还罢了,末了又做了太岁的肥料。
柳岸深为后怕,还好发现及时,要不然难免做了地下枯骨,他心念动得极快,示意其余几人遮住口鼻不要上前,将手电筒转交给花明,自己则手按信州葛溪剑,挺身而出,直奔“尸菌”而去。
一路披荆斩棘,绕开层层叠叠的尸山血海,柳岸终于来到了“灵芝”前,经过数以万计的尸雾的洗礼,他已经几乎成了强弩之末,踉跄着脚步勉强挥剑朝着尸菌斩去,将之齐根削断,其根茎伞顶落地即化为黑水,气味臭不可闻。
众人心神稍定,眼前的景物也慢慢开始变得清晰,周身麻木的感觉也缓缓平复,不过据夏天所说,大家经过此劫,必定气血大伤,非是一时三刻所能复原,而且很有可能落下后遗症,唬得沈让唏嘘不已。
柳岸刚想找个地方喘口气,却见尸菌四周的那几具古尸突然向下沉去,抬眼观瞧,原来在长出尸菌的位置,出现了一个黑洞洞的深坑。
沈让抬手将光束往船舱深处照了过去,不由得心惊肉跳,像刚才那种被柳岸斩断的尸菌,简直是应有尽有,数量之多令人咂舌,也难怪这层船舱里竟积攒了如此之多的尸雾。
柳岸接过了沈让手里的电筒,伸手照向深坑,内中尘埃蛛网盘根错节,似乎也没什么危险。既然这层船舱中的尸雾难以散尽,在柳岸的提议下,众人商量之后,决定被迫咬紧牙关,跳下深坑,从下面早找出路。
花明见沈让身单体虚,连韩子非这个女人都不如,如今是爬也爬不动了,就上前拖着他走。
其余两人也在旁边相助,唯独柳岸向来是好事做尽,坏话说绝。眼下他虽然有气无力,也忍不住要对沈让调侃几句:“看你这小样儿应该是顶不住了。我看呀,为了大局着想,干脆扔下你别管了,你觉得怎么样?我想吧,就算没有你这本百科全书,我们还毕不了业了。”
在柳岸胡搅蛮缠的话语声中,众人陆陆续续跳下坑洞,发现落脚之处是个小型的平台,连接着往下是十几节台阶。
拾阶而下,到底部但见有许多残墙断壁,地面都是细碎的岩屑,积尘厚达数寸,先前掉到洞底的那几具僵尸,则是踪迹全无,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这里是中层船舱,体积虽然不是最大,但住的人却最少,仅供干部船员使用,通俗来说,也就是船上所谓高等舱。虽然过了千百年,雕梁画栋塌毁不堪,但在尘土覆盖之下,各条廊道和器具杂物起伏的轮廓,还都隐约可以辨认,仿佛到处都掩埋着蓬莱仙岛的秘密,它们已经随着时间的缓慢流逝,一步步走到命运的尽头,即将湮灭在不见天日的地下。
众人在船舱内部散开,夏天已经找了几根掰下来的木头,卷了些许不知从哪里找来了还未腐蚀殆尽的葛布,做成了几支简易的火把。
等到火把都点亮之后,四周开始变得透亮,可柳岸似乎感觉到周围变得越来越热,温度升高得非常迅速,身上都被汗水湿透了,心说就算是火把造成的结果,这也太快了吧。刚有这个念头,忽见头顶上蹿下来许多条迅捷如电的黑影,形貌似猴子样的怪物,四肢着地爬行,倏然间已扑至面前。
众人接连退后了数步,他们还以为这些突如其来的猴怪,应该跟之前舍利玲珑塔中的丧尸如此如出一辙。但在火把晃动不定的光芒中看去,却见面前这批丧尸十分与众不同,它们的脸皮都被剥去了,两只眼睛鲜红似血,如同伏地魔般没有鼻子,脸上只有满嘴利齿突露在外,在狭窄闭塞的船舱内表演着杂技,高飞低走,穿梭往复,可就是不沾染到任何一个人的衣角,可说是秋毫无犯。
柳岸明白,这些猴怪并非无意伤人,而是在未雨绸缪,为一击而中做准备,越是这样,越是危险,心中焦躁,不免急得满脸是汗。
“不死守护!”夏天脱口而出,声音都有些颤抖,“它们是不死守护!”
花明从警十余年,算是见惯了大风大浪,也曾经在枪林弹雨中横行无阻,好几次在生死边缘挣扎,可现在这种群魔乱舞的场面,还是头一回见,意外地露了怯:“这……这……什么是不死守护?”
夏天深吸一口气,长话短说道:“还记得太古艨艟的来历吗,当时徐福本人所乘坐的‘蓬莱’号,在回国途中遇到了海难,不幸沉没,船上三百余名船员全数葬身海底。千钧一发之际,蓬莱号被路过的异兽混沌吞入腹中,就是这个机缘为船员们赢得了喘息之机。要知道,蓬莱号上可是搭载了数量可观的不死药,由始皇帝的亲信卫队所看守,如果没有猜错,应该就是这一层船舱。”
“你的意思是,当年这些看守不死药的卫队,他们在绝望之下服用了本应献给始皇帝的不死药,然后变成了我们眼前这些的这些猴怪?”沈让虽然吓得体似筛糠,但好奇心却是有增无减,兴趣盎然地打量着四周的黑影。
夏天急促地喘着气:“可不是吗,你们选择从桃园山谷进来,是非常明智的决定。我们这支官方考察队可就惨了,从末日围场的那道裂缝一进去,就遇到了大量丧尸,那些丧尸,很可能就是从这里迁移过去的。”
“现在不是搞论坛的时候,”韩子非用力拽了沈让一把,将他从一个龇牙咧嘴的猴怪身前拉了回来,“你们不应该商量一下,该怎么对付眼前这些鬼东西吗?”
花明算是回过味来了,他吞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往前走了几步,将手里的火把伸向蹲在栏杆上的一只猴怪,嘴里念叨着:“你们说,这些猴怪会不会像中经常写的那些猛兽一样,怕火呀?”
话音未落,离花明最近的那只猴怪好像听懂了,它闪电般伸出手,以肉眼难以觉察地速度夺过了花明手里的火把,不过并没有乘胜追击,而只是将火把放在面前,顿时一张狰狞可怖的脸清晰无比地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花明吓得连连后退,十分没有面子。
韩子非勉强打趣道:“看来,这些猴怪不禁不害怕火,反而很喜欢的样子。”
猴怪拿着火把,伸出鲜红而狭长的舌头,去舔舐燃烧的火焰,而且看样子还非常享受,它舔了好几圈之后,竟然手舞足蹈地跳了起来,嘴里还发出叽里咕噜的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
似乎是受到了这只猴怪的感召,其余各处的猴怪慢慢地全部安静下来,它们的目光汇聚在手持火把载歌载舞的猴怪身上,准确来说,应该是那只燃烧的火把上,那小眼神,就像馋嘴的猫看见咸鱼、饥饿的黄鼠狼瞅到了活鸡。
只听一声唿哨,猴怪们化作数十条黑线划过天空,瞬间便来到众人面前。
柳岸当机立断,大喝一声:“丢掉火把!”便将手里的火把高高抛起来,自己则退到了船尾。另外几人依言照做,顿时火光闪动,在半空中翻着筋斗,立刻又被猴怪们抢在手里,甚至差点引起了对方的内讧。
猴怪们在经历过几次小摩擦之后就学乖了,它们轮流舔舐着手里的火焰,尽管发出了嗤嗤的声音,还伴随着烤肉的味道,它们仍然乐此不疲,似乎在享受人间难得一见的美味。
沈让又惊又喜:“看来夏先生你的猜测多半是对的,这些猴怪就是人变的,它们因为服用了不死药,而又没有使用太岁,导致变成了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因为长久以来没有见到火,吃的东西也都是生的,所以这次重新见到这么多火焰,就算舌头都被烤焦了,也要尝尝阔别已久的火焰的味道。”
韩子非揪住了沈让的耳朵,嗔怪道:“你怎么屡教不改,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讨论这些伟大发现?如果没命出去,就算你发现了新大陆,也是白给!”
沈让眨了眨眼睛,心虚地说:“也是哎……哎呀,你们看,怎么有个猴怪从后面绕过来了?”
众人顺着沈让的目光看过去,果然,有一个黑影在船尾出现,正在慢慢靠近柳岸,它较之其余的猴怪来说,身形略显高大,体型也健硕了许多。
花明不敢高声提醒,生怕惊动了这只大型猴怪,只好与众人一起手舞足蹈地发送暗语,可柳岸见众人突然全数转身,看向自己跳舞,不禁一脸懵逼。
花明实在忍不住,低声喊道:“柳岸,你小心点,你身后站着一只猴王呢!”
由于距离过远,柳岸没有听清楚花明的声音,不过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些刚才还兴高采烈地玩弄着抢过来的火把的猴怪们,全部停止了手中的动作,就像定格了一样,大气也不敢喘。
究竟发生了什么?
柳岸突然感到身后吹来了一股阴风,就算隔着一层石碑,也是寒透骨髓,他蓦然转身,发现身后的黑暗中,空无一人,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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