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牢之内,武力坐在太师椅上,双眼直视着前方空荡荡的通道。
惨叫声震人心魄,从第六间刑房中传出来。但每声惨叫之后,随之而来又是癫狂的笑声,让人毛骨悚然。
通道里总共有八间刑房,分别陈棍、棒、鞭、纸、凳、钉、钳、锥于其中。棍是夹棍,棒为钩棒,盐水浸过的鞭子。纸为梅花纸,浸湿了覆面上,撑不了几张便会窒息而亡。凳为老虎凳,跪于其上,一层层叠上砖块,直至断裂。钉于肉中,钳十指,锥四肢。
在长孙壬之前,尚未有人扛得到钉刑。
少卫从刑房出来,身上溅着几滴血:“大人,他仍未招供”
他说完这话,脸色有些犹犹豫豫。武力道:“说。”
少卫:“他似乎对这些刑具很熟悉,打得皮开肉绽也欢,血流遍地也欢,跟个疯子般。他没怕,刑房的兄弟都要吓颤了,感觉他随时要扑上来啖人肉。恐怕打到最后他也不会张口。”
武力挥手:“继续。”
少卫:“是。”
军械库今时较往日要热闹些。
自打沈厌雀被罢官后,除了前两天吴四尤来了趟,带了奉常苏在璟派的几个法师,将里库布上阵法,之后又是蚊子都懒进一只。此地地处偏僻,且各大府邸要拨些军械,也不会跟买菜般频繁,自然少有来往。何况沈厌雀不在,底下这些人吃吃皇粮就是过,看哪儿哪儿都还好,也懒得动手。
可沈厌雀一回来,日子就有些不好过了。
“名册与库存为何对不上?交哪儿去了?是哪个二愣子漏记了一笔?”
“西边墙上犯春潮,全是水,都来来回回说了多少年了,谁又把铁器搁在了那里?回头锈了蚀了你们日子就好过?脑子都是摆设是吧!”
“张渊人呢?给我滚过来,这几日巡逻队可有松懈?把交接班时辰与线路给我画一遍。”
“”
叶小南和叶小北执着长戟在门口,斜着眼睛看站在库中指手画脚的沈厌雀。
叶小南:“这算新官上任吗?”
叶小北:“这算喜气洋洋。”
叶小南:“咱们军械库有这么多鸡毛蒜皮的事要忙?”
叶小北:“他歇了十几天的力气没地儿撒。”
沈厌雀骂了半日,好容易闲下来,四下看了圈,深吸一口这熟悉的味道,道:“都说小别胜新婚,这话也有些道理。久别归来,闻这冰寒霜重的沉铁,都能闻出股香气了。”
张渊垂着头跟在他后面,道:“回大人,是外头飘进来的艾草香。这几日小虫太多了,兄弟们站个岗能抖出十几只,折腾烦了,从家里掰了几块带来熏一熏。”
沈厌雀:“”
沈厌雀:“怎么都在点艾叶香,那些卖虫药的江湖郎中是不是时来运转了?”
张渊道:“听说市面上都买没了,原本一文钱一支,现在二十文一支。好些货郎、商家连夜从外乡进货。不仅艾叶,柚皮、橘皮、松香烧着也有用,一起跟着涨了价。”
沈厌雀:“所以说,春天啊就是麻烦。”
等傍晚离了军械库,匆匆忙忙回春府吃了晚膳,他又偷偷摸摸往西来意赶。
也许是一起看戏看出了感情,他一来,底下那些小孩就沸腾了。
“讨厌鬼,你昨天去哪里了?我们还以为你下去看了呢!”
沈厌雀笑了声:“我抓贼去了。”
那些小孩面面相觑,然后一个接一个笑了:“你骗谁呢!你自己就是贼!”
沈厌雀懒得跟小孩说这些,往下看了两眼,问:“昨晚演什么了?观音大士逮着那些强盗没?”
孩子们七嘴八舌说了起来,一个角儿取了七八个外号,沈厌雀听得云里雾里一团乱,到戏开演都没有理出个大概。就知道这些小混蛋指望不上!
接下来几日,他都是这般过的。在军械库悠闲了一整天,下了值看看戏,小日子从未这般悠哉悠哉过,都想骂骂自己怎么没早发现傀儡戏是这般有趣的东西。
骂过以后才突然想起来,自己原本是为打探晏师而去。
春府朝夕相对,自己又跟着来西来意看了几日,仍旧抓不到这人什么把柄,只知道他是个名震南嘉的角儿。按说这西来意规模不大,甚至有些磕碜,也许是赢在平易近人,生意尤其红火,《四海贺寿》演出这几日,隔壁那戏班始终关着棚,晏师也是厉害。
最后一节演出时,棚前乌泱泱全是人头,都快挤到河边去了。也就只有这天,沈厌雀才觉得挂树上也不是件坏事。虽说虫子多了几只,但好歹不需要下去挤。接踵摩肩,全是湿答答的汗臭味,想想就有些恶寒。
往下看一眼,好几个熟面孔,多亏树上黑!
虽然天天都期盼着下回戏文,真到最后一节时,当真有些怅然若失。戏台之上,贼寇正欲渡船而逃,忽然狂风大作,船居然向普陀山飘去。普陀山下,一位素衣少女等候久时,正是观音大士所派,要劝他们改邪归正。
小孩们都不说话了,沈厌雀也屏住呼吸,细听戏文。
正这时,树下忽然传来了动静:“哥,找着没?要不要点个灯笼过来?”
紧接着是晏师的声音:“不必。”
沈厌雀先是有点晃神,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孩子们比他反应还要快,纷纷低头朝下看去,也不害怕摔着,清脆地叫喊起来:“晏帅!”
“元帅元帅!”
“元帅你在这边干嘛!”
戏文里走出来的英雄此刻就几步之遥,孩子们哪能冷静,大榕树里的笑声一下便炸开了,把旁边的看官吓了一跳,探过头看发生了什么事。
沈厌雀一低头,就看到晏师站在树的正下方,抱起了一只猫,从猫爪子里抠出个东西。他穿着一身白衫,旁边的戏棚洒出点余光给他。那只猫被他搂在怀里,不挣扎也不叫唤,只顾用头蹭着那雪白的衣衫撒娇。可惜人取完它爪子上那东西,便毫不怜惜地松了手,随意将它抛了。
晏师顺着树上的声音,抬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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