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厨有所不知，此人不是宫中之人，贸然上殿会有失礼仪。”
谁知那老汉丝毫不为所动。
还是低头掌勺，像是没有听到内监的阻挠声。
若他反驳，或许内监不至如此为难，毕竟还算有话可说。
可老汉不语，那就一点可以商议的机会都没有了。
半晌。
一阵难言的寂静，长久盘桓在御厨房上空。众人目光不断徘徊在老汉面庞，想从中找到松口的痕迹。
然而，沉默终究换来的是他低低冷笑。
“那要是换做宫中之人，是不是就能清楚的解释，我这道菜的真意？”
话音落下。
老汉用那常常的银勺，将那道雕刻着龙凤的菜，往他们面前推去。
一副静等下文的模样。
把那些人弄得面面相觑，看着桌上的菜肴，不知该说些什么。
“说不出来？那要是皇上问起，怎么办？”
老汉意味深长的咂咂嘴。
“这……”
那些人更说不出理所当然，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个不容忽视的问题。
要是在殿中，说出了什么不得体的话，惹得皇上龙颜大怒，那可是要掉脑袋的事。
“那不就得了吗？你们还在这啰啰嗦嗦的干什么？”
老汉脾气火爆，并未因为自己身份低微，而对其他宫人谄媚讨好。
直到那金碟装着的佳肴，慢慢放入霍妍手中时。
她才意识到了一点。
不仅是他们这些宫人，不知道这道菜的真意，就连霍妍自己都不知道啊！
老汉从始至终都没有给过任何暗示。
那她去了殿上要怎么说？
“这——这——这我就送过去了？”
问话中带着霍妍的迟疑，她试探性的朝老汉挑挑眉头。
好像想听到他的挽留。
不管如何，总应该在她临走之前，说些什么吧？
“嗯，去吧。”
“……”
就这么让霍妍去了。
她的额头开始渗出一颗颗冷汗，却没有多余的手指可以擦去。
紧张。
难以言喻的紧张，从霍妍的眼角眉梢悄然而过。
“神厨……”
见她还是犹犹豫豫，没有下定决心。
老汉双手杵在银勺末端，似乎看出了霍妍的心虚。忽而朝她郑重其事的点点头，万分信任的说道：“老头子相信你，一定能语出惊人的！”
这算是什么暗示？
一瞬之间。
霍妍觉得自己手中的碟子，重如千斤，压得她呼吸都变得紧促起来。
现在换人还来得及吗？
这是霍妍最想问的问题，但见每个人都一副信任有加的模样。
她便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只得老老实实的端着盘子，慢慢朝大殿走去。
“等一下，这位姑娘，你这身打扮可不行，还是先换身宫服吧。”
最后一刻，后面的内监实在看不下去。
带着霍妍去里间，换了件极为平常的宫女服。
就在那短暂的间隙。
她开始仔细的打量着神厨的这道菜，就算什么都不知道。
还是要学着胡编乱诌，将殿上的那群达官贵人，都糊弄过去。
然而。
后来霍妍才知道，这个想法是有多天真。
耸立在眼前的殿宇深入云霄，那飞檐翘角，有黑石雕刻而成的飞龙独立。
放眼望去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就连每一扇轻启的窗扉，都是用玛瑙镶边，隐约可见那镀金的雕花。
如此之奢华，让霍妍大开眼界。
从前总是在霍家村里，看到的都是石屋平房。
这样的殿堂，简直是前所未见。
不仅仅是殿外，大殿之内的情形，更是令霍妍瞠目结舌。
四个擎天大柱坐落在殿内四角，稳稳的撑起了参天房梁。放目望去，皆是金光闪耀，连光滑的壁沿上，都有黄金渡光。
霍妍一时脚步滞缓，竟险些停在了原地。
只见五层高阶之上的龙椅中，坐着一个年级四十的男子。
这男子黄袍加身，发上冠帽垂下金色珠帘。
隐隐约约挡住了他的容颜。
虽见不到真容，却能感受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威武。
高阶下，左右两边放满了矮桌，桌上都是琳琅满目的美酒佳肴。
桌前坐着的人，尽是霍妍不曾见过的。
除了一个人。
就是那端坐在靠右第一位的男人。
他那挺拔的肩背，在黑色锦衣下，宛如一座冰封的雕像。没有丝毫动摇，也没有任何曲折。
那么笔直。
而此人桌前的酒水，也被斟倒满满。
他好像不喜喝酒，所以一直没有举杯。
仿佛身边的喧哗，与他没有关系，不知怎么，竟显得有几分格格不入。
这个人就是——二皇子穆染臻。
他好像并未因为自己的独特，而感到无所适从。
反而极其闲散的坐在原地，偶尔对身边大献殷勤的人，简短回应。
如此看去。
无时无刻不拒人于千里之外。
“奴婢参见陛下。”
一路走过，穆染臻头都不抬，根本不知道，此刻来上菜的人竟会是霍妍。
但她只要开口，声音就让穆染臻双手一颤。
猛然抬眸看去。
视线带着万分震惊，错落在霍妍那瘦小的身形上。
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穆染臻涨了张嘴，好像想说些什么。
却终究因为众目睽睽。所以选择了缄默不语。
“这是道什么菜？”
即便相隔甚远，皇上也能清楚的看到，霍妍手中那雕工举世无双的龙凤。
果然还是问到了。
其实她也不知道这是道什么菜。
那老汉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告知霍妍。
她绞尽脑汁，双手往后缩了缩，盘子太重，手臂早已是酸软无力。只不过当下的燃眉之急，是如何回应才好。
难言的沉默过后。
霍妍清了清嗓子，双膝还跪在冰凉的地上。
“启禀陛下，今日神厨为各位准备的宴席，名为龙凤宴。而奴婢手中这道菜，又是龙凤宴中的主菜之一。”
“哦？”
皇上饶有兴趣，眯起双眼，静静等待着霍妍下文。
但也只有穆染臻看出来了。
霍妍那微微颤抖着的双手，暴露了她的心虚不安。
这肯定都是她自己编造的。
穆染臻越发确信，剑眉也因此皱得越紧。
“这道菜的名字是金龙迎凤，采用了鲍鱼、鱼翅、刺参、鱼肚、鱼唇等珍贵食材。配汤浓郁醇厚，料淸雅软糯。加以御厨房中相生相克的灶火，实在是人间美味！”
“有意思！”
皇上龙颜大悦，竟对霍妍投去颇为赏识的目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