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一

类别:古代言情 作者:田小米字数:3082更新时间:26/06/03 11:23:15

夜,寒夜。

风,冷风。

孤独的夜本就是悲伤的,若是和上深深的懊悔和戚戚的绝望呢

此刻已是深夜,水汶阁内静寂无声,各偏房俱没有灯光,唯正屋内一灯如豆,渺渺的微光自窗纸倾泻而出。

床边,坐着一男人,黑衣长发,剪影英美。

床上,躺着一女人,白面红唇,容貌绝美。

男人紧握着女人的手,把脸埋在其中,不见神情。

女人秀目紧闭,两颊异样的红润,却又似乎了无生气,僵硬得没有知觉。

良久,银钩倾斜,东方微明之时,男人方缓缓抬起头,星目漆黑如暮,眼白微蓝,眉梢唇角依稀可见昔日的几分桀骜不羁。卓炀眼睛紧紧地绞着泫汶,不舍得移开,生怕一霎时的放松这女人便会从自己手中溜走,她微弱的呼吸、苍白的生命……

已经五日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就这样安静地昏迷了五日。

御医换了不下数十人,方法试了不下数百种,泫汶依旧毫无反应。七日,七日是一个重度昏迷人的极限,御医说七日不醒便回天乏术。

庸医。他一脚便踹了过去,那白发老者登时就是一口鲜血喷出。卓炀似失控地吼出:“是何症都断不出来,身为医者怎可把死说得这么轻易。记着,她死,尔等都得陪葬。”

泫汶。一如初见时的那般美丽,只是眉间轻皱,不知何时,这个表情似已经和她融为一体,即便是在没有知觉的昏迷中。

“泫汶,你生我气不肯醒来吗”卓炀怒目道,“你这个笨蛋给我听好,是我错了。你听到没,我错了,你赶快醒来”

见泫汶毫无反应,卓炀侧了侧头,眉峰紧锁,眼底卷着痛色,声音萧索:“你怪我不信你,可泫汶你知道吗自我八岁进入东宫,整整六年的日子教会我最多的就是处事不能依靠半分情感,即便是最亲近的人。在东宫,我们一百二十个男孩,没有身份没有地位甚至没有人格,从第一天开始我就知道这里只有淘汰和杀戮,没有人知道我是太子卓炀,能活着走出来是因为双手沾满鲜血。我曾经三日没有水靠喝血维生,曾雨天淋雨雪夜罚跪,曾全身被鞭挞后泼上盐水,曾被逼着吃同伴的肉求生,曾……每一次,都是因为相信别人轻下判断而受罚。你明白吗,泫汶,我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藏着情感,习惯了冷面待人,也习惯了怀疑……”

清晨,小淅端着洗脸水进屋的时候,殿下依旧坐在昨日、前日、大前日一直坐着的位置上。他的身形似乎又消瘦了些,脸上尽是倦色却固执地不肯离开一直守在夫人的床前。

小淅还记得那日中午夫人睡下后直到深夜也没有醒来,她怎么叫也没有反应,便推了推夫人,岂料夫人一口黑血喷出,脸色惨白地昏死了过去。她当下便没了主意,也知道殿下在太子妃的灵堂守灵,却顾不得许多,匆匆奔了过去。殿下听闻后脸上神情突变,是一种从没有过的惊慌,连丧服都来不及脱就急急冲了过来。这五日一步也没有离开,连晚上也是不眠不休地守着,也不要下人们伺候,小淅起夜时听到屋内似有人声,透过门缝才发现是殿下握着夫人的手自言自语。这些天,御医都换了好几拨了,殿下的脸色越来越差,夫人却依旧没有清醒的迹象。可怕的是御医们连病症是什么都断不出,只会摇头嘀咕:“怪,怪,怪。”

小淅轻声道:“殿下,让奴婢伺候你梳洗吧。”

卓炀身子一愣,缓缓回过神,道了声“好”,走到脸盆前。清水中倒映着他俊朗却疲倦的脸,胡子冒了出来杂乱无序地四处生长。他的胡须一向旺盛,只一晚不清理,下巴便泛出微青。早晨起来,见泫汶未醒睡意正酣,便拿胡茬儿蹭她的脸,痒得她恼怒地胡乱挥拳打他,他就是喜欢看她微怒的样子,不似平日冷静得有些不似人间烟火的样子。后来实在惹怒了她,一天趁着他还在睡觉时便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拿了薄刀走到他近前想把他的胡子剔去。许是一直以来的警戒的知觉,他感到利刃在前,当下跃身躲闪,反倒是吓了她一跳,刀就恰好在他脸上划过,斜斜的一道鲜血直流,她立马慌了手脚,也顾不得思索,唇便凑了上去。卓炀还在半疑半惑间,只觉脸上一阵疼痛紧接着两片柔柔的唇便吸了上来,是他熟悉的味道和触感。那死女人还不知死活地吮吸着他的脸,脑中轰的一声扳过她的脸便吻上了红唇。怀中的人反倒拼命挣扎,好不容易偷得半处间隙,泫汶急急道:“你还在流血。”他还哪里顾得上,恨声道:“是你先招惹我的。”翻身把她压在身下。

小淅见卓炀愣愣地不动,手里握着剃须的薄刀,嘴角似有笑意,便轻声唤了声:“殿下。”

“嗯”卓炀一脸平静地看着小淅,面无表情,方才的笑容似乎是小淅的错觉。

“让奴婢给您剃须吧。”

卓炀伸手摸了把下巴,摇头道:“不必。”放下薄刀走到床边,轻声道:“我的胡子又长了,你还不快起来帮我剃”

小淅看惯了近几日卓炀的自言自语不觉惊奇。而门外站着的修慧愣在原地,几时自己的儿子也会这般,这个样子在很多年前她在另一个男人的身上也曾见过,可笑的是父子二人竟是为了同一个女人。

小淅看到了门外的修慧,忙扑身跪地道:“参见王后。”

卓炀回过头,见一身素服的母后面含愠色地走进了屋内,她冷眼瞅了眼泫汶,眼神冰冷如同视其为已死之人。修慧仔细地打量着卓炀,忽而冷声笑道:“你可真是我的好儿子呀。为了这个狐媚女人,任由自己的发妻尸身冰冷。”

“望母后见谅,是孩儿对不起修薇。”

啪的一声,卓炀半边脸凸显一个掌印。修慧厉声道:“与修薇的数十年情分,难道不敌这将死之人的万分吗你父子二人沉迷至此究竟为何”

卓炀脸色一紧,严肃道:“她只是泫汶,不是瑭姻,请母后分清楚。此事不要牵连父王,也不要把对瑭姻的恨转嫁到泫汶身上。那样不仅对泫汶不公平,对儿臣也不公平。”

“公平哼。这十几年来可有人对我公平我只问你,是要继续留在这儿,还是随我去修薇的灵堂”

卓炀在修慧殷切的目光下眼神一黯,神情竟然有些缥缈,但声音却真实有力:“待泫汶醒来,儿臣定去修薇灵前认错。”

“好,好,好。我教出来的好儿子。”修慧连道三声好后拂袖而去。

出了水汶阁,一灰衣自偏角拐出,跟上修慧。修慧质问道:“那贱人为何未死”

灰衣人容貌平常,只面色苍白透着病色,眼睛灰蒙蒙的黯淡无光。他咧嘴轻笑,露出两颗尖牙犹如毒蛇,道:“老生已经告知王后,蚊蛊乃是蛊中之王,蚊虫须在饲主身边待足一年,才可一击致命,死者浑身没有伤痕血色正常,没人查得出死因。现在未满一年之期,蚊虫尚未满熟,所以毒性不能使其立即毙命。若是当时王后能听老生一言,等待时机,那……”

修慧烦躁地挥挥手,道:“我也说过,我要她的命,就现在。我要她给修薇陪葬”

灰衣人讨好地道:“那也不难,那帮庸医们说得不错,只要再过两日她还醒不过来就药石无救了。”

“那样最好。”

又是一轮弯月,又是一日将尽。

卓炀只觉得时间在他紧握的指缝间溜走,抓不住。他十分心慌,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也会有这般胆怯的一天,不想看到初升的旭日。

玄士军、暗影、府内侍卫、修涯手下能调动的兵士通通都派了出去,江湖术士、走街郎中、挂牌名医……却都束手无策。

宁宇也来闹过,逼着他去为修薇守灵。卓炀只是冷冷地道:“能让我把时间留给还活着的人吗”后来还是修涯把宁宇强行拖走的,以前只看得到修涯爽朗豪放的性格,做事不受拘束喜欢凭心情而行,却在经过了这些困扰之后,突然发现这几年修涯真的成长了许多,人

也稳重成熟了。

天蒙蒙亮时,卓炀过于疲倦便不自觉地趴在泫汶手边睡了过去,却被一阵叫门声惊醒。

睡意蒙眬地开了门,却突然睡意全无精神一振。

东方微橙的曙光中,那长发及腰面容宁静的男人就那样清朗地站在门外,一身月白色的长袍污渍斑斑脸上也是尘土斑驳,发梢眉角还挂着清晨的霜露。即便如此狼狈,昊殇依旧是洁然的俊美。站在昊殇身边的是一位老者,头发胡须俱是花白,却筋骨奇特,浑身透着某种似乎天成的气质,令人不得不留意他。卓炀一眼便知此老者绝非常人,再见昊殇脸上也是难得一见的恭敬的神情,便知此人定然有几分能耐,于是侧身给二人让出路来。

老者也不客气,只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了,进了屋就直奔床上的泫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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