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六)
这世间一切事,一切人,都做不到遗世独立。
延溪宫宫门大开,宫娥太监两侧站开恭敬地行礼。依然是这后宫之中最宏大华丽的宫殿,以最高建筑等级的屋顶重檐庑殿为顶,斗拱外伸于檐部之下,上雕走兽栩栩如生。殿阔九间,进深五间,圆柱粗壮层高极高,雕梁彩栋也是极尽精致奢华。
我来得虽不算晚,可此时殿内站着的皇室女人和各府女眷已不算少数。太监报上太子府清妃,于我却不知如何报名,面上一难,声音便噎住了。
数十道目光打过来,那太监早已面色通红,额间冒汗,我面色如常地立在门口淡淡地看着他,此事于我何干?
修慧坐在殿内唯一的一把太师椅上,目光淡淡地扫过来,道:“这是哪个奴才乱传的哀家懿旨,祖上的教诲哪里传过没有封号的内眷到场?”
“母后说得是,这不是污了先祖的训诫吗?”卓潇潇站在修慧身旁道。数月不见她长得倒是越发美丽了,醉红银丝宫装剪裁得体,娇小的身形也是凹凸有致。
“许是奴才错传了懿旨,不打紧,臣妾回去便是。”我说罢行礼告退。
“慢着。”修慧道。
我心中冷笑,这便是了,既然来了,修慧你又怎会这么便宜我。
我转过身来,恭顺道:“王后有何吩咐?”
“既然来了就留下听听教诲吧,反正几个要说的事多少也与你有些关系。”
“是。”我走进殿内站在靠后的位置,红灵与众丫鬟候在殿外。
所谓教诲是我朝自祖上传下来的规矩,稍有地位的女眷都会在一年的最后一天聆听王后的教诲,不过是走走形式,说些三从四德之类的场面话。
大约一个时辰后教诲结束,王后留下了大家,赐了座,上些茶点茶水休息一下,因都是熟识,此时说话便是闲话家常,也是逢迎拍马的好时机。
一妇人道:“去年喝的青露干酿本以为已经是上上佳品,谁料今儿个这茶才叫清醇入口喉间回味,臣妾愚钝,不知此茶何名?”
哼!说得出青露干酿这等雅名,我不信她会认不出这南方小国进贡的雨前醇。
修慧一丝笑容挂在脸上,道:“是南方小国进贡的雨前醇。”
“哦,原来是贡品,圣上真是想着王后。”
这才是正题。
修慧脸上不见喜色,但眉梢间些许的得色还是掩不住的。这女人还真是悲哀,反反复复悲悲戚戚却仍放不下这些虚名。
修慧道:“今儿个叫各位来是有件事要大家帮忙出出主意。”
“臣妾愿为王后分忧。”众人道。
“好。也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修涯常年在外征战,早已经到了成婚的年龄,王上也和我说了几次,大家心里有没有合适的适龄姑娘,给本宫举荐举荐。”
卓潇潇明媚地笑。
一鹅黄宫装夫人道:“臣妾这儿倒是有几个人选,但凝因公主站在这儿,天大的胆子臣妾也不敢举荐了。”
众人满脸笑意,卓潇潇嗔道:“姨娘你就取笑我吧。”
原来是修慧的表姐,嫁于了世袭候位的王家,其夫婿王瑞掌管京城九门兵力。
修慧道:“这丫头越来越无法无天了,不过待修涯也是一片痴心。早几年他父皇要指婚,她就打闹死活不嫁非要等修涯回来。”
“是呀,咱凝因公主的这份心思还有谁不知道。”一夫人打趣道。
“那这事就先这么商定了,”王后宠溺地看着卓潇潇道,“你呀,快去你父皇耳边吹吹风,圣喻下得也快些。”
卓潇潇红着脸道:“多谢母后。”
一个女人能嫁给心爱的男人是幸福的,但若是那男人心中无你,这番执意会换来你想要的温馨吗?看看修薇就知道了。
修慧眼神淡淡地瞟过我,又无波地收回,道:“还有一事便没有这么好办了。按理说这太子妃刚去,凶手还没有伏法,不该寻思另立新妃的事,但这年过完了,就快到了五年一度的四方朝见之时,各属国王者都要协同内眷进京朝拜,而我朝监国堂堂太子怎可妃位空缺?我也知这样做对不起修薇,但国体为重,修薇,姑姑只得委屈你了。”说罢,她双目含泪悲泣欲滴。
这般大义无私倒确是惹人敬佩,但修慧你腹中蜜剑应是直指于我的吧,不知这番你派出的人物又是谁?
家世容貌品行担得起太子妃这个头衔的女人本就不多,一番讨论之后便定在了王家的王洛宁和水师提督苏谋成之女苏小绻之间。二人俱是琴棋书画女红精通,容貌也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王洛宁是王瑞同父异母的妹妹,王老侯爷老年得女,但也没有过分宠溺,反倒是自幼便跟随其兄习武。苏小绻生于南地,随其父海上生活多年,身上有着江南女人的娟秀柔婉。修慧道:“这可就不好选了,都是姣好的姑娘,舍得下谁呢?”说罢看向我道:“你以为呢?”
各式的眼光聚于我身,是呀,太子妃的名号给谁也不会落到我身上,这便是你们要我知道的吗?
“泫汶地位卑微,怎敢妄议,自然是听候王后决断。”
修慧冷眸扫过我,道:“今儿个时候也不早了,各家还得回去准备年夜饭,本宫就不留你们了,这件事与王上商量后再做决议吧。”
回府的马车上气氛默然,宁清自然不是话多的人,我也心里郁结不愿多谈。
下车时宁清拉着我的手轻声道:“妹妹也不是心胸小的人,看开些,身在皇家就是这般无奈。”
我勉强笑道:“泫汶明白。”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什么,脚步木然地走向水汶阁。
远远地便见一位老者拎着药箱神色慌张地自内走出,是常来府内断症的御医。
我上前问道:“可是水汶阁内有人出事了?”
御医见是我,也不知怎的脸色更加难看了,支支吾吾地道:“不……不是,卑职……卑职告退。”说罢便慌张逃走。
我满腹好奇地走进去,屋门大开,室内一地狼藉,盆栽茶具桌椅板凳碎的碎倒的倒,卓炀坐在唯一一张没有翻倒的凳子上,低头凝思。周身静冷,绷着的脊背透着压制不住的怒气。脚下是我的针线筐,一双快缝制好的靴子躺在地上,而他手中死死地攥着一黑色的小药瓶,依稀觉得有些眼熟,再看床上被褥凌乱,心下当即一沉,明了了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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