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头道:“是。可是我看不出他这样做的缘由。”
“殿下之意实在难以揣测。”
“那羌棋呢”
红灵眼光一瞥,不屑道:“不过是颗棋子。”
我正了正身子,目光缥缈地望向窗外。月露初牙,尤其朦胧,无边无垠的缥缈,似人心一般难以琢磨。
良久红灵清灵的声音在室内响起,她说:“其实夫人早就有了决断不是吗”
我收回目光,轻轻地笑了:“很好。月灵,我很欣赏你。”
她睫毛微动,轻声道:“夫人要跟修涯走”
“是。”
“可……”
“呵呵,”我伸手打断她,问道,“你以为现在什么对我最不利”
红灵凤目轻挑,思量片刻道:“殿下对夫人的态度。”
“是,”我颇为赞许点头道,“不管他到底为了什么,是为了保护我移祸江东,还是故作姿态麻痹敌人,总之失去了卓炀的宠幸,我将寸步难行。”
红灵眼中精光一闪,讶然道:“夫人是想……”
我再次微笑着点头。
夜色渐淡,天边渐明,空气微湿带着清新的味道。
我问道:“红灵,你去过塞外吗”
“去过。”
“去做什么”
“杀人。”
“哦。塞外冷吗,用不用带些御寒的衣服”
红灵的嘴角浮上淡淡的笑容:“带着也可,倒是更加令人信服。”
我轻笑了半晌,敛了神情正色道:“月灵,你千万不可以暗中跟着我,万一被人发现便是功亏一篑。”
红灵瞳孔微微一收道:“可是此行吉凶未知,万一……”
“没有万一,我走到今日哪一步不是以命相搏,输了大不了一死而已。”
红灵默然无声,原本平静的眸光中依稀碎波点点。
我柔声道:“月灵,我们或许能成为很好的姐妹。”
红灵低眉闷声道:“我们不能。”
那张深沉宁静的脸兀地浮现在眼前,温润的眼中彻骨冰冷,修长的身形却是寂寥,昊殇。我心中暗叹,转到脸上却化为一丝无奈的笑:“守着他吧,在你还有机会的时候。”
半晌,我道:“有一事需要你们帮忙。”
我用的是“你们”。
红灵动容地看着我道:“夫人吩咐。”
“兵马元帅修升你可知晓”
“略有耳闻,未曾谋面。”
我起身走到床前,铺开被褥,略一揉搓弄成昨夜睡在床上的痕迹。轻轻道:“他在京城待得太久了。”
“月灵明白。”
“嗯。你下去吧。”
红灵走到床前,身形略微迟疑。
“有什么想问的”
她转过身,探寻的目光打在我身上,问道:“夫人不相信小淅”
小淅我一怔,想来昊殇已经告知其小淅的真实身份,而我却选择了半夜叫她来商量,无意之中却也避开了小淅。
我轻笑道:“这句话你应该这么问‘夫人相信过谁’”
红灵笑了笑,纵身跃出窗户。
相信小淅我在心里默念了一次,却又云淡风轻地笑了。
清晨。
得了我起床的动静,小淅和一干丫鬟婆子捧盆端碗地进了屋,叠被的叠被,更衣的更衣,拾帕的拾帕……众人寻着间隙便匆匆地观察我,对我这位失宠女人很是好奇,恨不得扒下这张精致的脸皮,看看内里的哀色到底悲泣到几分。若是寻得一分愁色,茶余饭后便多了一分谈资。
我也是配合,本就一夜未睡,神色憔悴倒也逼真,再弓个腰驼个背,萎靡之姿尽显。
洗漱妥当,用了早饭,下人们便退了去,只余小淅一人伺候。
许久,小淅道:“夫人真的要走”
“你觉得如何”
“小淅不敢妄下论断,但夫人做事绝不会没有理由。”
“很好,”我赞道,“那便是了,你安心在水汶阁待着,记得要把屋子弄热点,我向来怕冷。”
朗朗白昼沉入森森暗夜,清冷星光成了这夜间唯一的光亮。
亥时。我披着小淅的外衣,手轻轻地摸上门上的横闩。
夜很静,周遭的一切俱是寂静。我可以清晰地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或许还依稀闻得见门后另一个人的吸气声。
吱嘎。很轻的声音,却在我心里掷下很大的响动。
修涯的面容渐渐清晰,俊朗的脸上神情复杂,一抹淡淡挣扎的褪去,唯有满满的期待灼人心神。
静。
沉默蔓延,激烈的情绪却在我们二人之间流淌。
半晌,一只温暖的大手抓住了我的手,五指紧握指骨有力。
我抬眸便在修涯清明的眼中看到了自己。
他笑,也不言语,只拉着我前行。
稀疏的月光打在我们身上落下的长长的影子上,空荡的街道只余下我们的脚步声。
行至城门,修涯停了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我道:“东北角为守卫最薄弱处,我们从那儿走。”
“好,”我点头道。却见修涯面露难色,问道:“怎么了,可有难处”
修涯面上略现窘色,道:“我……我、我得抱着你走。”
……我微微一愣,又觉好笑,上前两步,抓住了修涯的衣服。
修涯揽过我的腰,身体相贴,我感觉得到他的紧张。
城墙上的守卫果然薄弱,加上修涯颇高的轻功,只一瞬我们便飞掠而过,没有人看见我们。
然而,几乎没有声响的,我腕上的手链落下了一颗绿松石。
跃过城墙后修涯也不停歇,又带着我施展轻功赶了半晌的路。无边的黑夜中我几乎不辨方向,却心安地相信身旁的男人,不论之后发生的种种,最起码,在那晚,我是全然地信任修涯的。
天边微明时,在郊外的树林中,修涯放下了我。
离开了他的怀抱我突然觉得有些冷,不禁一颤。修涯解了自己的外衣给我披上,嘴角带笑眼睛明亮地看着我柔声问道:“饿了吗”
我看向两手空空的修涯,又无奈地看了看同样身无长物的自己,笑道:“咱们可有吃的”
修涯朗目含星,青衣玉立透着几分随意的潇洒,道:“这哪里像是私奔……”
话一出口,我二人俱是一震。私奔。头一次被这样定义,心里多少还是有些震撼的。
修涯缓缓地拉过我的手,星眸绞着我,轻轻地问:“你可有后悔”
我沉视片刻,突然拍开他的手,嘴角带着恶意笑道:“现在你就虐待我,连饭都不给吃了。”
“哈,”修涯目中透着欢悦的明光,低头在我额头印上一吻,道,“咱就先吃早饭。”自怀中掏出一根短笛,凑到嘴边轻轻的吹响。
片刻,马蹄声便自远处传来,和着食物的香气,我痴痴地想到了临月楼的八珍乳鸽。
来的是长水,脸上纵横的刀疤十分显眼,他下了马恭敬地把缰绳递给修涯,道:“将军,您吩咐的俱已办妥。”
“好。”修涯拉着我走到马旁边,自其上取下一包东西递给我。我打开油纸便看到了热气腾腾的金黄色的烤乳鸽,不禁明媚地笑。
长水自始至终没有看我一眼,面色沉暗,难不成是为了买乳鸽的事暗自生气
修涯道:“行了,你回吧,好好照顾元帅。”
“将军……”长水急急喊道,声音里满是乞求。
修涯挥手道:“不必多说,我意已决。眼下我还是将军,这是军令。”
长水生生吞下到嘴边的话,响亮地回道:“是。”说罢,跃身而起,几个起落后便没了身影。
太阳初升,林中雾气颇重,橙黄的阳光显得朦胧而富有质感。
我说:“我们可是要去北边”
“是。”
我呵呵笑道:“聪明。”
修涯眉梢微挑,嘴边漾起一抹坏笑:“是。人人都能想的到我会去北边,那咱们就去北边。”
我看不惯他的得意,挥手打他道:“是呀,是呀,没人想到你会走最危险的路,没人赶得上你聪明。”
他拉住我的手,握在手中,我们相对而笑,却同时黯淡了笑容。虽然谁也没说,但我们心里都清楚,在那时,我们想起了同一个人。修涯有把握骗得了天下人,却唯有一人不可,因为他喜怒难料的性子让人看不透他的想法,因为他做事不按常理让人难以琢磨,卓炀。
天空澄净,暖阳当空。
我却是浑身酸疼,骨头咯咯作响。任谁在马上颠簸了近一天都会如此,显然我被早上皮酥肉嫩的烤乳鸽给迷惑了,低估了逃亡之路的艰辛。这娇滴滴的身子已经多年没有如此奔走,一时间颇为不适。
我不知道修涯有着怎样的计划,只能从他步步的小心谨慎中看到艰难的痕迹,尤其是面对卓炀的追查――他最最知心的兄弟。虽然修涯从没有提起卓炀,但他眼中的愧疚挥之不去,我曾经一度以为修涯的爱是最为强烈的,强烈到他可以为了我舍弃自己的兄弟、家人、声名地位。
在黄昏的余晖中修涯停了马,搀扶我下马。
眼前依然是片片树林,枝干横生,却不再荒芜,几户人家稀稀落落地星状分布在四周,依托地势成群居之态。
竹屋土墙,屋外高高的草堆,门上挂着各式的腌菜腌肉,春联简易却朴实温馨。
我笑了,情不自禁地。许是发自内心地喜欢这样农耕织补的生活,简单无害自给自足。人就是这样,永远向往自己遥不可及的生活,若真是换了我,或许就是一份贫贱夫妻百事哀的愁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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